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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老宅（第1页）

进村时果然没碰到什么人。

刚走进村口，老黄迈步上了路西的一个高台，小禾姐妹也跟了上去。

那是一眼井，井台用汉白玉石砌就。老黄拍了拍井边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抬眼深情地望了望，然后坐在大槐树下的一盘大碾盘上，点燃了一支香烟。小禾姐妹一看爸爸严肃的表情，不敢乱说乱动，默默地伫立在老黄身后。

北方的春天依然寒冷，夜晚更加冷峻。村子里冷冷清清的，路上没有一个人。每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家家炊烟袅袅。和姜格庄一样，黄格庄村中也飘散着淡淡的烟草、牛圈和饭菜香味。

不一会儿，民兵连长、小禾妈一行人和独轮车队赶了上来。老黄带着女儿们走下高台。

二大爷推着手推车走在前面，看到老黄说：“三兄弟，快到家了。”带着老黄一家走到村西，在一个大门楼前停下车，一边解下挎在脖子上的车带，一边欢喜地说：“到家了。”

一进大门，二大爷家的两个堂兄和三个堂姊妹一起迎了上来，同时迎来的还有一条“汪汪汪”欢快地叫着的小花狗。

小禾姐妹们被人用手电筒照着，引领到一间屋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向一个瘦瘦的身影依次鞠躬叫：“二娘好”，又向其他身影依次喊“大哥好”、“二哥好”，“大姊好”。然后被簇拥着脱鞋上炕。

一铺土炕烧得热乎乎的，炕梢叠着一摞被褥，通灶间的墙洞上和窗台上放了两盏煤油灯，但还是不够亮堂。小齐问：“咋没有电灯啊?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大堂哥把窗台上的煤油灯端到炕中间的炕桌上。灯光一照，才看清楚这是一张四面雕花的红漆炕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几碟咸菜、蒜泥。

大人们跟着手推车到后院安置箱笼行李。小四新奇地拨弄煤油灯的芯子，往左一转，亮光就大了，往右一转，亮光就暗了，小四拍着手：“真好玩，真好玩！这个火灯真好玩！”众人听见都笑了。

趁这空隙，小禾溜下炕，拉着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的手说：“大哥哥，你带我们到西岗去吧。”二娘端着一盆刚下好的饺子进来说：“西岗明天去，日子长着呢。先吃饭，都饿坏了吧。”小禾一看饺子，一转身，“飕”的一声又爬上炕，抢先端起刚盛上的一碗饺子，正碰上爸妈和二大爷进屋。小禾不看爸妈制止的眼色，更顾不上理会他们高不高兴，狼吞虎咽地吃开来。

小禾心里明白，父母最讨厌她“吃”字当头，不讲礼貌。为这，她从小不知挨了多少打骂训斥。可是，吃，就是小禾的真理！特别是弟妹们渐渐长大后，动作稍一迟缓，饭桌上好吃的菜就没有了。所以，只要上了餐桌，争先恐后抢好吃的，是小禾这些年改不掉的习惯了。

饭后，老黄夫妇去后院打开箱子，先拿出了自己一家人用的被褥，铺在炕上，打发孩子们先睡觉。小禾姐妹们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小四嘴里还含着饺子，已经歪在热乎乎的炕上，憨憨地睡着了。

老黄夫妇送上了给二哥一家人的礼物：三双解放牌球鞋，是给二哥和两个侄儿的，三块灯芯绒碎花布料，是送三个侄女儿的，还有两块蓝色斜纹卡其布面料，一些点心糖果之类的吃食。

当晚，一家人挤在二大爷家温暖的火炕上睡了一夜，堂哥们出去借铺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民兵连长陪着村支书，和村长、副村长一行人，由负责接收老黄家宅子的黄格庄二队队长黄运邦带领，到老黄家来看望。

书记叫余长理，约四十多岁年纪，身量不高，长得十分壮实。他戴了一顶蓝布压舌工作帽，一身蓝卡其布中山装，这身打扮，即使在城市里，也是很时髦的，可以说书记很洋气，根本不像农村人。村长叫余长青，年纪约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神情和善，身着黑粗布棉袄，黑细布夹裤，是普通的农民穿着。副村长叫黄士永，也是四五十岁年纪，身材高大，但有点哈腰，长相老气，话不多，也是一身黑布棉袄棉裤。

一番客气寒暄之后，书记从上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首先宣读了一段语录：“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宣读完毕，余书记严肃地对老黄说：“县里给公社发了函，咱村委员会已经接到了通知，恁家不是知识青年，不享受知识青年待遇，应该按照下放户对待。村里还有几家下放户，各家情况都不一样，村委会几个常委研究后，决定根据具体情况，分别解决问题。”

老黄给村干部们依次递了烟，顺势讲了请各位干部多照顾之类的客气话。

一行人在南院北院巡视了一遍，问了问生活安置情况。黄运邦说：“家什用具和农具，可以先在二爷爷家里和左邻右舍借着使用，以后三爷爷三奶奶慢慢置备，老屋里可能还有点，估计差不离儿。就是粮食问题，现在正是春荒时候，队里有点困难，只能先调五天的，麦子早就没有了，玉米和地瓜干也不多了。下个集开始，三爷爷三奶奶得先自己买着吃，等收了麦子就好了。烧的柴火，我已经叫饲养员从饲养场上调些麦秸过来，再自己拾点草，估计这一春没问题。”

村支书满意地点着头说：“那好，那好。”接着又问了自留菜园，黄运邦说：“西北老奶奶没了，就把老奶奶那块划给他们家吧。正准备向村委会申请呢。”支书当场同意了。

说着话，一行人来到北院一栋大屋前。上了几步台阶，书记缓缓地说：“五八年□□，村里在这屋开了食堂。以后村里有事又用过几次。只用了三间屋，那两间给恁用封条封着哩，里面什么东西都没动。”然后让民兵连长当场开了封条。推开大门，一座破败的、被尘封多年的老屋展现在面前。

老黄两口子跟着一行人迈进门槛。屋的两边是两口大锅，稳稳当当地坐在灶台上。小禾妈试了试，每个灶旁的木制风箱都还能用。北墙上面的窗户封了，那边似乎放着一张桌子。村长走向堂屋东面的一扇门，扒拉掉织着的蛛网，又撕开了一道陈旧的封条，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东屋两扇黑漆门。

屋里因为南窗和北墙小窗都被封堵了，黢黑黢黑的，借助门□□进来的一片光亮，看到屋里南面一铺火炕，炕上一个大木格窗户，破烂的窗纸被一群人带进来的风刮得“呼啦啦”掉在窗台上。火炕上的席子已经破损了，被一层厚厚的灰尘笼罩着。炕边一张桌子，桌子上歪倒着几个破瓷瓶之类的东西，上方墙壁仿佛有一幅画和对联。西墙一个大柜子占了整整一面墙。满屋里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二大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用手划拉着蜘蛛网说：“三兄弟先睡西屋吧。这东屋火炕二十多年没用了，得好好打扫打扫，恐怕要修缮修缮，才好烧火使用。”

一行人又走进西屋，虽然房间内被熏得黢黑黢黑的，墙壁污渍不堪，可是灿烂的阳光从破败的南窗照进来，满屋敞亮。北墙上的小窗户也被从外面砌死了，但有南窗的阳光，屋里亮堂堂的。

村长说：“五八年咱村开食堂的时候，革命群众主要使用院子和厢房。这西屋主要是给上级来的工作组、村干部们吃饭和临时开会用的。里面的套间做了仓库。”

老黄夫妇忙说：“有房子就很好、很好了。”小禾妈又讨好地说：“村里操心费力把房子保护下来，很不容易了。俺真不知怎么感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