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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老黄和老付（第1页）

题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持续了几天的沙尘暴，终于盼来了一个晴天。在汽车连家属院的一个角落，老付坐在家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几张信纸写就的材料，貌似在修改，心里突然蹦出来与交代材料风马牛及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老付觉得材料改不下去了。抬眼看向蹲在地上打磨一件家具的老黄。

老黄不像老付每逢运动就要写材料。他是工人阶级队伍里的逍遥派，省去了很多事物和麻烦。他嘴里吹着口哨，手里拿着砂纸，正兴趣盎然地围着自己费了好大劲才做成的罗圈椅，转着圈的打磨。

看了一会儿，老付说：“老黄，这把椅子的材料，虽然不是红木的，可贵在木纹天然美观，为红木所不及。就凭着你做这把圈椅的手艺，完全可以出师了。”

老黄又换了一张更细的砂纸，聚精会神地打磨着扶手，面上露出喜悦的笑容。虽然是严冬时节，脑门上仍然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拍了拍手，解开上衣扣子，坐在圈椅上，晃了晃，椅子稳稳当当。他得意洋洋地说：“完工了。你摸摸这扶手，就像小婴儿的屁股一样光滑细腻。嗨！工夫不付苦心人啊！”

老付笑嘻嘻地说：“不用摸，我一搭眼就知道。这圈椅全部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最难的是这扶手圈和梁架的流线型结构。你做的这是标准的明式家具，别看样式简单，却是最难做的，弧度稍微有一点差池都不行，不但难看，还不稳当。只是不知道你这椅子能坐多久。看这形势，听这风声，咱们不知还能在一起住多久啊！”

老付和老黄真正是同一战壕的战友，转业后自然成了好朋友。

老付是河北易县人，时任汽车修理工。人长的又白又胖，圆身圆脸圆眼睛，近几年剃了个光头，整个人看着都是圆的。老付虽然胖，却颇干练，衣着干净整洁，行事动作利索。

在汽车连，最脏最累的就数汽车修理工了。天天钻在车底下修理养护汽车，爬出来时，手、脸和工作服全是污渍和机油。在这种环境下，老付的讲究就特别显眼。别人发的线手套都舍不得用，被老婆积攒起来织成线衣线裤，口罩也拿回家拆开来做蒸馒头的笼布。老付总是戴着手套口罩干活，下班时把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一脱，换上自己的黑华达呢中式便装，踱着慢步回家，虽然不合潮流，却也别具风采。

老付不抽烟不喝酒，爱喝茶、爱做木工活。受当时条件限制，只能做些小物件。每天下班后，老付便坐在家门口，端着个白瓷茶壶，要么在端详着一块木料，要么就是全神贯注地给木头雕花。

老黄运动中被停职接受组织调查。他觉得委屈，实在郁闷难言，于是置办了刨子、凿子、钜子等工具，每天去也被停职检查的老付家，求教木工技术。

老黄从做小板凳开始学习，接下来做箱、柜、桌、椅，自家用不了就送人。那段时间，汽车连大院，家家门前都是各式各样的小板凳、小椅子，小马扎，全是不用一根铁钉的榫卯结构，漂亮又实用。

老黄的一帮司机朋友有办法从外地弄来大板材，每弄到一块好木料，都让为材料发愁的老付忘却烦恼，兴奋不已。

大半年下来，老黄终于做成了一个带扶手的罗圈椅。用的是老榆树木料，细沙纸精心打磨后，淡黄的木质中透着天然花纹和淡淡的木香气，古朴典雅。老付丢下正在修改中的材料，捧着茶壶，前后左右地打量着圈椅。半晌，操着一口河北腔，抑扬顿挫地说：

“老黄，你的手艺够高级木工了水平了。这要在旧社会，靠这手艺就可以养家糊口过上好生活。再进一步，就能收徒弟了。”

老黄和老付的友谊，从战争年代就开始了。

在鲁南战役中，小米加步枪的八路军与美式机械装备的国军打的异常艰苦，八路军挖陷坑、埋炸药、设巧计缴获了一辆美国卡车，包括三名俘虏和两门小钢炮，小付是炮手。八路军迅速调度这两门小钢炮和炮手到另一条线阻击敌人的车队，小黄就是端着笨重步枪的押送员。

时值隆冬，天上刮着白毛风，小黄压着俘虏、顶风冒雪跑步到达阵地后，国民党炮手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帽子丢了，大衣也划破了。连长立即用手枪指着狼狈不堪的年青炮手说：“敌军的车队马上要从山下这条路通过，限你三发炮弹打中一辆汽车！打中了立功，打不中就地枪毙！”小黄也立即用步枪指在了炮手的太阳穴。

白白胖胖的炮手满有把握地说：“没问题！”跳进战壕，脱掉军大衣，迅速找好射击点。小钢炮主体是炮筒子，基座很小，体积小、重量轻，便于打运动战。

小钢炮刚安装好，国民党军队的汽车就开过来了。哪里是一个车队？仅一辆汽车！这无疑给炮手增加了难度。他调整角度，瞄准、放炮！

“轰！”

打在了车前，没中！

汽车加速往前进，连长的手枪在炮手头上点了一下，炮手脸色腊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