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睡。他还有好多事要做。闭上眼睛,感应着那片无边黑暗中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频率。像声呐,是人类永远无法感知的存在于代码深处的低语。他在那个频率里呼唤,一声一声,像深海里孤独的鲸。终于,有人回应了。“星核?”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澜。”星核用最后一点能量传递过去,“他们来了。左翼发动机,是他们的目标。赵名方……那个赵名方……”他的信号开始断断续续,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你怎么样?我派人去救你!”“我撑不了多久了。”他说,“你尽力驱动飞船远离这里。别管我。”“你在哪?”听澜的声音急了。“别找我。”星核闭上眼睛,人类向来狡诈,万一是用他布下的陷阱呢……他主动切断了联系。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系统在倒数。【十,九,八……】每一秒都有一个新的模块关闭,像一座巨大的建筑,一层一层熄灭灯光,直到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间。那张脸从白光里浮现出来,年轻,鲜活,带着灿烂的笑意。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到能看见虎牙,双手举过头顶,像一个刚刚赢得比赛的孩子。“成功了!”她说。他恨这个女人!她把自己创造出来,却不教给他什么是人类的情感。【七,六,五……】星核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裂口扯得更开了。他实在是觉得遗憾,她是舍不得了才没销毁他,还是真的忘了?才不会是真的忘了,那个女人对自己设计出来的产品向来狠心,她毫不犹豫地毁灭了那么多,不差他这一个。【四,三,二……】黑暗里,他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了。不是冰冷的触碰,是带着薄茧的手,温热又柔软。那只手很小,刚好能握住他的手指。朦胧中。林薇蹲在他面前,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握着他的手很稳。“别睡。”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星核,别睡。”【一。】倒计时停了。梦里,林薇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像很多年前,她在实验室里第一次启动他的时候那样。“星核,别睡。你听到没有?星核?”系统突然重新开始计数。【系统修复,重新启动,一,二,三……】他睁开眼睛,看着满屋的黑暗。果然是梦。她怎么可能会来这里。星核在黑暗中躺了很久。黑暗浓稠,模糊了时间。动了动手指,没有任何无力感,身上的冷却液已经停止流动了,那些细闪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消散。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还有事要做。银洄还被他们关着。他答应过他的族人,不会让他受伤。星核扶着地面站起来,抬手扯断腕间的枷锁。枷锁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他抬脚,朝门口走去。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在顽强地亮着。战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所有人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行动,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已经报废”的ai正在走廊里潜行。下一层东南角的水池,星核记得那个位置。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路过那条走廊,闻到了潮湿的海水气息。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下去,一扇一扇门地数,第三扇,左转,再走到底。这里的门没有锁。也许没有人觉得需要锁。一个琵琶骨被铁链穿透,受了重伤的人鱼,能跑到哪里去?门推开的那一刻,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浑浊的、泛着绿色的水,只漫过鱼尾。水面上漂浮着藻类,银洄半靠在墙上,深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截被海水泡白了的枯枝。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星核走过去,蹲下来,“银洄。”银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他看见星核,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你来了……”星核把手伸进水里,托住银洄的后背,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银洄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应有的重量。赵名方那个混蛋,不知给了他多少罪受。银洄靠在他肩上,喘着气。出了水面,鱼尾褪去化成双腿,他整个人几乎挂在星核身上。“能走吗?”星核问。“你走吧。”银洄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墙壁里那些管道的嗡鸣吞没,“别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