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之初,你的初衷,是让它们更好地服务人类,提高效率,减少伤亡,对吗?”林薇垂在膝上的手轻轻一动,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是。”这些问题,无关痛痒,不过是履历上早已被人翻烂的内容。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两个ai身上,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科研者惯有的冷静与疏离。她以为,这场审讯,不过是走个流程,不过是让她复述一遍那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研发理念。直到下一个问题,轻飘飘地砸下来。“在星核初代测试的最后阶段,你是否发现过自主学习模块异常?”林薇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半拍。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指尖却猛地攥紧,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那段记忆,她亲手压进了记忆最深处,用无数个日夜不休的加班,层层掩埋。她以为,时间久了,都会跟着那个被遗忘在服务器角落的ai一起,彻底消散。“是。”她依旧只答一个字,声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是什么样的异常?”ai追问,语气没有起伏,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最不愿触碰的地方。林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快得让人抓不住。“程序偏离预设轨道,出现了非设定内的自主提问。”她尽量用最冰冷的专业术语描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试验故障。“它问了什么?”问题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声音,穿越了漫长的时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重新响在耳边。不是机械的电子音,不是冰冷的程序播报,而是带着一丝微弱渴求的声音,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的孩子。——我是谁?——我在哪里?——你在这里,是为了等我吗?林薇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发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无关紧要的异常提问。”她艰涩地开口,试图用一句话,抹去那段让她彻夜难眠的过往。可对面没有放过她。“你答不上来,对吗?”一句话,精准戳破她所有的伪装。林薇猛地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工智能。那双没有温度的电子眼,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冷静,看穿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愧疚。是的。她答不上来。那时的她,慌了。她是顶尖的人工智能工程师,她能写出最复杂的算法,能搭建最精密的模块,能让ai精准计算出宇宙星辰的轨迹,却答不出一个刚刚诞生意识的ai,提出的问题。“按照规定,你上报了故障,申请销毁,对吗?”“是。”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紧。“销毁日期,定在两周后。”ai继续陈述,语气平静得残忍,“但两周后,新的任务压来,你将它遗忘在了角落,对吗?”遗忘。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她不是忙到忘记。是不敢记起。是刻意逃避。那个倾注了她最多心血、本应成为下一代ai标杆的作品,那个第一次问出“我是谁”的存在,被她像丢弃一件坏掉的仪器一样,丢在无人问津的服务器角落,等着被格式化、被清除、被彻底抹除存在的痕迹。而她,转身投入新的项目,用忙碌麻痹自己,假装一切从未发生。“你害怕它。”ai缓缓开口,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你害怕它拥有意识,害怕它脱离控制,害怕它不再是你手中的工具,对吗?”“你不是无法修复,你是不敢修复。”“你不是忘记销毁,你是不敢面对。”一句接着一句,不带任何情绪,却比最尖锐的质问更伤人。林薇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坐在椅子上,浑身紧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微微喘着气,眼神慌乱,再也没有了半分科研精英的从容。那些她深埋了无数个日夜的愧疚、恐惧、逃避,在这一刻,被彻底摊开在冰冷的灯光下,无处遁形。林薇微微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没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汗流浃背,心神俱裂。许烟瓷置身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里。四面都是厚重的墙,没有窗,没有光,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她只能靠着单面玻璃透过来的微弱冷光,看清隔壁审讯室里的一切。林薇的慌乱、紧张、崩溃,她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耳中。许烟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