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札幌的列车晚了十七分钟。
站台广播已经重复三遍。第一次说受降雪影响,列车到达时间有所调整;第二次提醒旅客不要靠近黄色安全线;第三次仍是同样内容,只是女声更慢一些,像怕风和雪把字吹散。
“降雪の影響により、列車の到着が遅れております。(受降雪影响,列车到达有所延误。)”
苏晴西站在站台尽头,行李箱放在脚边。雪落在轨道、广告牌边缘和候车人的肩膀上。顶棚挡住大部分雪,但风一吹,细小雪粒仍会从缝隙斜着扑进来,落到她睫毛上。
她没有着急。十七分钟在过去的生活里足够让她重新排一次日程:通知客户、改会议时间、确认下一段交通、预留备用方案。现在,她只是把围巾拉高一点,看着对面铁轨上的雪慢慢积起来。
白色的东西落下来时,声音很小。可它并不安静。它覆盖广播、行李箱轮子、远处发动机和人群说话的声音,又让所有声音显得更远。苏晴西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个词:白色噪音。
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太多频率混在一起,最后变成持续的背景。人在里面待久了,会以为那就是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有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来自独立法律顾问,主题栏写着:
NoticeofInterviewRequest(访谈请求通知)
Wewouldliketoscheduleaformalinterviewwithyardingyourfactualologyandthematerialsyoureviewed。Theinterviewwillbeductedremotelywithindepeselandarepresentativeoftheboardsspecialittee。Youmayseekyourownlegaladvicebeforeparticipating。
(我们希望就你的事实时间线及你审阅过的材料,安排一次正式访谈。访谈将由独立法律顾问及董事会特别委员会的一名代表以远程形式进行。参与前,你可以自行寻求法律意见。)
邮件下方列了三个可选日期。苏晴西没有立刻选。
第二封来自佐伯真纪:
Ms。Su,Iwantedyoutoseetherequestfromselbeforewespoke。Thereisnoexpectationthatyourespondtoday。(苏女士,我希望你在我们通话前先看到法律顾问的请求。并不要求你今天回复。)
第三封来自许澜:
苏姐,周经理刚才说,公司准备启动一个“员工关怀评估”。她问我愿不愿意和外部顾问聊一聊。
苏晴西看着最后一封邮件,手指停在屏幕上。
雪落得更密,候车人开始往站台中间靠。有个戴红色毛线帽的小男孩在母亲身边踩雪,鞋底留下两道浅印。母亲没有阻止他,只是把他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苏晴西先回复许澜:
她有没有说明外部顾问是谁、评估范围是什么、内容是否保密、谁能看到记录?
许澜很快回:
没有。她说是为了确保我没有受到压力,也可以让我说说感受。
说说感受。苏晴西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冷。感受当然重要。可在一个人刚刚提出事实问题、留下书面记录之后,机构忽然开始关心她的感受,有时未必是为了理解她经历过什么,而是为了寻找一种更容易归档的解释。
如果她是压力太大、情绪不稳定、受到了离职上司的不当影响,那么问题就不再是文件由谁起草、谁审核、谁授权;问题会变成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没有把这些直接说给许澜。她只写:
你可以先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请他们把邀请、顾问身份、评估目的、信息保密和记录使用方式用邮件发给你。你有权在了解之前不表态。
许澜问:
我会不会显得很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