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看着那份表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在质疑数据,是在消化。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那一眼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尊重。他没有说"你太累了"或者"别这么拼",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他只是把文件收好,继续讨论下一个条款。
两个人对着协议坐了一个多小时。咖啡续了两次,她喝了半杯,他喝了一整壶。讨论的内容从条款措辞到送达方式,从违约认定到争议管辖,每一个细节都抠到了骨头里。
他帮她把协议里三个可能被钻空子的措辞改了。她帮他补了一个他没注意到的时间窗口。两个人说话的节奏很合,不需要太多解释,一个起头另一个就能接上,像是配合了很多年的搭档。
但其实没有。他们一共也没坐到一起讨论过几次。
她有时候会想,这种默契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因为他们看问题的方式相似,都是在表面之下找结构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客套,省去了大量无意义的寒暄和试探。也许只是因为他愿意听她说完,而她愿意听他建议。这些在别的关系里稀松平常的事,在她这儿反而显得珍贵。
她没有往下想。不是时候。
快结束的时候,沈聿白把笔帽旋上,把文件收好。
"最后一件事。"他说,"协议寄出去的那一份,留好回执。他签收的那一刻,就是你手里证据链闭合的那一刻。"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
他点点头,走了。
她坐在咖啡座里,看着他穿过大厅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跟许砚辞不一样。许砚辞走路像在走秀,每一步都在计算角度。沈聿白走路很稳,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门口的风灌进来一阵,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杯。他面前的那杯已经空了,杯底留着半圈茶色的印渍。她把两个杯子摞在一起,起身走了。
三天后,许氏大厦九层,风控部的灯亮到晚上十点。
陆庭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他看了很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上锁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合上,锁好。然后他把协议复印件分成两份,一份锁进保险柜,一份压在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文件堆下面。
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是:西郊,三个月,现金流断点。
这三个词他想了一年,没人可以说。风控的职责是预警,可预警要有人听。他递过三次报告,三次都压在许砚辞案头,回执上只有两个字:已阅。
第三次之后,他把模型锁进了保险柜。
今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把他的模型从另一个方向推演了一遍。结论分毫不差,还多算了一层:许砚辞本人签字的那笔亏空。
他把保险柜重新打开,把压了半年的模型取出来,摊在桌上。窗外天都快亮了,他就着冷掉的茶,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他抽出笔,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缺口比她算的还早两周。
第二天早上,秘书问他昨晚的快递是谁送的。
他说,不知道。
许氏的风控副总,干了三十年,第一次开始给自己留后路。
这把椅子,姜嫣婕递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