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开车,是自己走过来的。穿着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走到月台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手扶着月台的铁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满月台的货箱和忙忙碌碌的工人。
"到了?"他问。
"到了。"姜嫣婕说,"第一批全部到齐,正在验收。"
姜建国走到检验台旁边,拿起一件标准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干了三十多年制造,手上的茧比孙总还厚。他用大拇指在零件表面搓了搓,放到耳边轻轻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
"好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了会惊动什么。
他又走到包装箱那边,用脚踢了踢箱底,蹲下来看了看封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比恒瑞的好。"他说了第二遍。
姜嫣婕没接话。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恒瑞是姜氏合作了八年的供应商,从她上大学那会儿就开始了。那时候恒瑞还是个小厂,老板赵总亲自跑业务,每次来姜氏都带两瓶好酒,跟姜建国喝得脸红脖子粗,称兄道弟。后来恒瑞越做越大,赵总不来了,改派业务员,再后来连业务员都不派了,打个电话就算通知。最后两年,恒瑞的供货质量一路下滑,姜建国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合作这么多年了,换个供应商太折腾"。
"跟换血一样。"姜建国终于说了这句话。他站在月台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扫过那些整整齐齐的新料箱,眼神复杂。不是高兴,也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一个老生意人看着自己亲手搭起来的供应链被拆掉又重建时,那种又释然又怅然的混合体。
"爸,换血不是目的。"姜嫣婕说,"目的是让血流得更快。"
姜建国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车间主任老吴从车间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领料单。他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是姜氏建厂时就跟着干的老师傅了。他走到月台前,先跟姜建国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姜嫣婕。
"大小姐,新料到了?"
"到了,吴叔。"
老吴拿起一件标准件,眯着眼看了看,然后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把零件递还给验收员。
"比恒瑞的好使。"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客套,"恒瑞后面那几批货,我车间的工人拿到手第一句话就是又来了。标准件表面有毛刺,装配的时候划手,一上午划破三副手套。"
他顿了顿,看了姜嫣婕一眼:"你这回找的人靠谱。"
姜嫣婕说:"吴叔,后面还有几批要陆续到。到了之后先小批量上线试,有问题随时跟我说。"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大小姐,今天食堂有馄饨,早上给你留一碗。"
"好,谢谢吴叔。"
她看着老吴的背影走回车间,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淡的暖意。老吴是那种不会说好听话的人,他说"靠谱",就是真的觉得靠谱。在车间里干了三十多年的人,眼睛毒得很,好不好使,上手一摸就知道。
验收一直忙到上午十点。三家供应商的第一批货全部入库,检测报告也出了初步结果。她把报告翻了又翻,每一页都看了至少两遍。
抗疲劳数据:高于恒瑞最优批次百分之五。
包装克重:低于标准值八克,破损率零。
缓冲材料回弹率:高于行业标准百分之七。
她把报告合上,在仓库的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厂区的水泥路,一辆叉车慢慢驶过,叉齿上驮着一箱新到的标准件。阳光照在箱体上,标签上的批次号清清楚楚。
她掏出手机,翻到沈聿白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一份供应商合同补充条款的修改建议,措辞严谨到每一个逗号都恰到好处。她当时回了一个"收到,明天处理"。
现在她打了几个字:第一批料到了,质量超预期。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车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三个字:我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看到什么了?检测报告她还没发给任何人。
然后又弹出来一条:老吴在车间大群发了消息,说新料好使。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吴是个不会发微信的人,去年春节他儿子教了他半天才学会发语音消息。现在他居然在车间大群发消息,大概是用语音转文字,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那种。
她回了一条:替我谢谢老吴。
沈聿白回:不用替。你自己跟他说。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那个笑还挂在脸上,没有收回去。
上午十一点,采购部的小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