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这块,我知道的比你多。”她说,“孙总,我给你交个底。我找你们三家,不是三家备选里挑你们,是看了十七家之后挑的。十七家的产能、良品率、负债、老板的人品,我都有数。你们的短板我知道,长处我也知道。所以我开的条件,你们在外头任何一家都拿不到。”
孙总的喉结动了动,把腰坐直了。
连姜氏自己的采购总监都愣住了。这些信息,他们都不掌握。
“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孙总从包里取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翻开,拧开钢笔,在某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合上。钢笔是英雄牌的,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他说家里接了个单子,接单的人是个姑娘,比他老师靠谱。”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孙总自己也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用旧了但还算体面的地图。
“李总。”她已经转向第二家,没有给任何人回味的间隙。桌上第二家的样品已经被她推到李总面前,动作利落,像变了一道牌。“你们的包装箱,克重可以再降八克,强度不减。工艺参数我这里有,回去照着调。调通了,明年姜氏全部出口单给你们。”
李总的笔停在半空。出口单,那是姜氏最大的那块蛋糕。每年光是出口包装这一项的采购额,就够养活他那个厂子一整年还有余。他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滴墨水慢慢凝成珠子,坠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姜小姐,这个克重降八克,我得回去重新调浆料配比,至少要试三到五轮。每轮的成本不低,而且万一调不出来……”
“我知道。”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算的浆料配比范围,你拿回去当起点。省得你从头摸索。”
那张纸是她前一天晚上在书房里手写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旁边还附了三组对照试验的建议流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做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
李总接过纸,看了几秒。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无声地动着,在脑子里验算那些数字。慢慢他把纸折好,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内袋里,贴着胸口。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折皱了。
“还有一个条件。”她补充道,“出口单的包装要通过欧盟认证,你们目前的认证已经过期了。续证的费用你们自己出,但认证流程中需要的样品和检测数据,姜氏实验室全部配合。”
李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忽然发现对方比自己想得更远时的那种震动。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
第三家做缓冲材料的林远舟听完姜嫣婕报出的参数后,手都有点抖。那些参数不是市面上能查到的公开数据,是他们厂内部试验了上百次才得出的阶段性成果,连同行的竞争对手都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
“姜小姐,您怎么知道我们新研发的配方卡在认证上?”
“我消息灵通。”她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认证费用不低,你们小厂扛着吃力。姜氏预付百分之三十货款帮你们过。条件是未来两年,你们的新配方,姜氏有独家优先权。”
小林总张了张嘴,看了看左右两位前辈。赵总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李总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条件不错了。他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跑过一遍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有一个问题。”他举起手,像课堂上被点名的学生,手指微微发颤,“你们要是中途换人,这些承诺还作数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搞砸了。但他不得不问。他爸来之前跟他说过,小厂跟大厂合作,最怕的不是条件苛刻,是条件谈好了人家换个人就不认账。他爸吃过这种亏,三年前跟一家大公司谈好的合作,对方换了个采购经理,之前的口头承诺全部作废,他们厂差点没挺过去。
“不作数。”姜嫣婕说。
小林总的肩膀塌了一点。
“所以我不给口头承诺,都写进协议。违约条款你去看法务那一页,姜氏违约,赔付是你们违约的三倍。”
小林总愣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年轻人刚拿到第一笔订单时的那种笑,没有算计,只有高兴。他站起来鞠了个躬,动作有点笨拙,腰弯得太深了,起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椅子靠背。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名片的边角有点卷,是那种小厂印不起太多名片、一张要用到发软的样子。
“姜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名片上印着“宏新材料林远舟”,下面一行小字是电话和邮箱。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桌角的卡槽里。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谈判到凌晨一点,三份框架协议全部敲定。
送走所有人后,采购总监在空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另一半投下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做了十四年采购,今晚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魔幻的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签了三家供应商,每一家的底细都被对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摸得清清楚楚。她连孙总厂里新设备的开机时间都知道,连李总续证过期这种细节都记着,连小林总那种二十人小厂的研发进度都一清二楚。他这个采购总监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竟然插不上话。
“大小姐,这些厂子的底细,您是从哪摸的?我们采购部查了半个月都没这么细。”
“做梦梦到的。”姜嫣婕说。她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把检测报告一份份归到对应的文件夹里,动作不紧不慢。
采购总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开玩笑,但看她的表情又不像。
“开玩笑。”她笑了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拉链拉上,“平时多留心,多记,多想。许总监,以后咱们姜氏,不能只靠老关系活着。采购部下个月起建比价库,三家以上询价,全程留痕。谁再想拿老关系三个字压价,先过比价库这一关。”
许总监应了声是,走出两步,又回头:“大小姐,跟您搭伙干活,累是累点,踏实。”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踏实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了,但说这话的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的,她分得清。前世她听过太多漂亮话,漂亮到后来她连“踏实”两个字都觉得像一层包装,拆开来看里面是什么,得靠自己判断。
人都走了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她把三份协议的草稿收进文件夹,在样品间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灯还亮着,白光打在桌面上,那些样品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在想一件事。
这三家供应商,确实有真本事。孙总的厂子技术底子扎实,李总的包装工艺在本区域排前三,小林总的缓冲材料配方有独到之处。这些都不是假的。
但有一个问题。
他们是怎么在同一时间知道姜氏在找替代供应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