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嫣婕在心里默默计数。到目前为止,三个谎了。
"另外,代许总表明一个态度。"方致远重新组织语言,继续说,"订婚宴的事,是许氏管理疏漏。个别员工的行为不代表公司,更不代表许总本人。"
姜嫣婕端起茶杯,没说话。
管理疏漏。个别员工。不代表公司。
三句话,三个假。
疏漏是意外,但方致远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的成分。每个字都是排练过的,节奏均匀,像背台词。"个别员工"说的是姜语柔,但姜语柔的行为不是"个别"的,她是被许砚辞指使的。"不代表公司"就更可笑了,姜嫣婕手里的股权穿透图清楚地显示,那些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许砚辞的母亲赵玉芬。这不是"个别员工",这是"一家人"。
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
"方特助,"她笑了笑,"授权书都带齐了,就别说不代表公司了。"
方致远的睫毛颤了一下。"姜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袖口露出来一截纸。"姜嫣婕目光落在他左手上,"用印是许氏集团公章。带了公章授权书,说不代表公司,不是自相矛盾?"
方致远低头看了看袖口,手指下意识把袖口往里缩了缩。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发出声音。
姜嫣婕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内侧那块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皱眉肌的起始动作,控制不了的。他在试图伪装镇定,但脸上的那一点点肌肉出卖了他。
"姜小姐观察力很强。"方致远干笑了一声,"不过授权书只是流程需要。许总的意思是,这件事的定性不该那么重。"
"管理疏漏"也是假的。姜嫣婕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地翻。六个了。
"那许总想怎么定性?"姜嫣婕问。
"许总希望双方往前看。"方致远垂下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来,"这是许氏的和解意向书。西郊项目双方各退一步,姜氏撤回法律主张,许氏补偿合作诚意金。"
姜嫣婕翻开文件,扫了一眼。诚意金,两千万。
"两千万。"她说,"许氏今年营收多少,方特助清楚吗?"
方致远愣了一下。"姜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两千万对许氏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拿零头来表诚意,许总是觉得我好打发?"
"许总的意思是,这个数字代表诚意。"方致远说。
这句话倒是真的。两千万对许砚辞来说只是筹码。许家的身家摆在那里,两千万对他们来说就跟普通人掏出两千块差不多。不是割肉,是试探。
姜嫣婕把意向书翻到第二页。条款写得很细,违约责任、保密义务、舆情管控,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她用指甲在"保密义务"那一条下面划了一道。
"这条有意思。"她说。
"保密条款是标准格式。"方致远说。
标准格式不会把违约金定到五千万。这个数字是专门为这次谈判写的。许砚辞怕她说出去的东西比她自己知道的还多。
"五千万的保密违约金。"姜嫣婕看着方致远,"方特助,你们怕我说什么?"
方致远嘴角动了一下。"姜小姐多虑了,这是行业标准。"
又一个假。姜嫣婕心里数着。八个了。
"许总说,两家本没有解不开的仇。"方致远补了一句。
假。字面上的仇或许能解。他要解的从来不是仇。许砚辞要的是姜氏的核心专利,是西郊的地皮,是整块蛋糕。仇只是他包装目的的糖衣。
姜嫣婕把意向书合上,端起盖碗闻了闻茶汤。
"许总还想跟我做朋友?"
"许总说,姜小姐是十年难遇的对手。"方致远放慢语速。
姜嫣婕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短暂的、向下的弧度,持续不到半秒,然后消失了。那不是欣赏,是厌恶。许砚辞从不欣赏任何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只是棋盘上的子。
假。十个了。
"化敌为友,是上策。"方致远接着说。
假。嘴角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往左歪了零点几毫米。那是不屑。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