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车站的渡工老李,六十多岁,一只眼睛不太行,常年在索道两头换梭。
林青瓷付了钱,踏进铁皮箱的时候,老李把箱门拉上,隔着铁丝网跟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索道停了。"
"停?"
"检修。"老李说,"钢丝要换一截。支书昨天叫人上来看过。说是要停三天。"
她扶着栏杆,看着老李把绞盘的掣子松开。
"三天。"她说。
"三天。"老李应了一句,转身去推绞盘,推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这两天要出去,趁早。过了明天,喊都喊不应。"
铁皮箱离开站台,钢索在头顶上呻吟了一声,长长的,像一口气吐到一半。
——
到对岸,她没有往村里走。
她在山坳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那里有信号。缆车站这一侧的山脊上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只有站在那块石头上,手机才有一格。这是她昨天问周寒声的,村医站里有一张县里发的信号覆盖图,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她拨了一个号码。
省厅,刑侦总队,马振邦。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收尾音乐。马振邦是去年底退居二线的,档案上写着"协助工作",实际上还在带案子。他跟林青瓷不算亲近,但三年同一个专案组磨下来的关系,比亲近可靠。
"是我。林青瓷。"
"嗯。"电视声音关了,"说话。"
"马队,我不在省城。我在凤凰县白鹤村,我祖母家。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报备一件事。"她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风从山坳那头下来,"白鹤村,近十年公安口径非正常死亡上报数为零。村里女性居民在册死亡的,我从我祖母留下的材料里数出二十个人,时间跨度三十年,死因全部写作病故或意外。"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知道他在听。他听的时候从来不搭话。
"县医院?"
"没有县医院。"她说,"这个村只有一名村医。他保存了二〇〇一年以后所有死亡医学证明书的存根联,一共十九张。我今天上午已经拿到原件照片。十九张里,死亡地点那一栏,十九张写的都是家中。死亡原因那一栏,十九张里有九张,是同一名死者的当天补记。"
"存根联是他自己的第三联。"
"是。三联单,第三联由出具单位留存。他留了二十年。"
那边终于有了一点动静,是打火机的声音。马振邦开始抽烟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人来看一眼。"她说,"就一眼。看一眼那十九张纸。看完告诉我,这在法律上算不算东西。"
"就这个?"
"还有一件事。"
她咽了一下。
"这个村唯一的通道是渡口,索道缆车。明天开始检修,停三天。理由是避煞。"
那头抽了三口烟。
"青瓷,"马振邦说,"你现在人在哪。"
"在索道这边。"
"那你听着。"他说,"第一,你的东西不留在村里。你今天下午就把那十九张纸的原件照片,连你的说明,发到总队值班邮箱,用你自己的警号。第二,你不要住在一个屋子睡三晚——你换个地方住。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明天我带人过来。走哪条路。"
"山路。车能开到索道对面的白鹤坳,再往前不能开。剩下的路要过索道。"
"行。"他说,"那我明天下午到白鹤坳。"
"马队,索道明天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