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林青瓷在脑子里解剖了一夜。
皮肤蜡化,肌肉收缩,但没有白骨化——死了有年头,但埋的环境密封过,不是一直在这堆浮土里。指骨缺失的断端陈旧,取骨的时候人还活着,或者刚死。砍剁痕在腕部,工具是柴刀或者斧头,下刀的人手生,砍了很多刀。
最关键的一条:这只手是最近才被移过来的。原先埋在别处,埋得很深,埋了很多年;这几天才被人刨出来,剁下,移到老槐树下,浅浅地盖一层土。
浅到就是要让人发现的。
这不是抛尸。这是陈列。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写进本子。写完,天亮了。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站在祖母的房门口,看着这间她睡了五天的屋子。
祖母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五十三年。守了五十三年的灯。取了二十一年的骨。
一个这样的老人,会把她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不是墙里——墙里的暗格已经被她和沈夜打开过了,那些碎布包裹,那些名字,是祖母的"善"。但一个守灯人不会只有善。她还有账。每一个执行者都有账。账是命根子,账在,命就在——哪天被人灭口,账就是她的护身符,或者她的遗书。
林青瓷重新搜这间屋子。这一次不是找遗物,是找"账"。
衣柜。她一件一件把衣服拿出来,抖开,摸缝,叠好。摸到最后一件黑绸棉袄的时候,柜底露出来了。柜底铺着一层油纸,防潮的。油纸的边缘——
有一道指甲掐过的痕迹。很多道。同一个位置,反复掐过很多次。像有人隔三差五就要把这张油纸掀开,又放回去。
她掀开油纸。
一只铁盒。黑的,巴掌厚,盒盖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都锈绿了。
她找来锤子,垫着布,轻轻一磕。锁鼻断了。
盒子里分两层。上层是一叠照片。下层是一个本子。
她先拿起照片。
黑白的,彩色的,三寸的,五寸的。每张照片上都是一个女人。年轻的,中年的,笑着的,绷着脸的。背景各不一样——有的在自家门口,有的在河边,有的在镇上照相馆的幕布前面,幕布上画着假的西湖。
每张照片的背面,铅笔字,小小的:
"张氏秀兰,丁卯年。"
"李氏桂英,辛未年。"
"王氏淑芬,乙亥年。"
她一张一张翻。二十二张。
二十二个女人。暗格里的布包,墙砖上的刻痕,这里是二十二张照片。祖母用三种方式,把同一批人记了三遍。
怕忘。或者怕——被人抹掉一个,还剩两个。
照片里最旧的一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起毛。最新的一张是彩色的,相纸还泛着光,像没放几年。
林青瓷把照片按原顺序理好,放回盒里。然后她拿起了那个本子。
本子是用毛边纸自己订的,针脚粗。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页首用毛笔写了三个字——
取骨录。
她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停了三秒。
她做侧写师六年,翻过很多本"账":赌场的码单,人贩子的名册,贪官的礼单。每一本账都有一个共同点——记账的人都不觉得自己在犯罪,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过日子。这是账这种东西最瘆人的地方。
她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