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杀。"林青瓷说。
"我也这么说。"电话里,沈夜的声音绷着,"但你先说。我想听你的理由。"
她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
"遗书。"她说。
"留了。卫生间窗台上,一张A4纸,打印的,一句话——我有罪。我对不起那些女人。"
"打印的。"林青瓷重复了一遍,"一个有罪的人,认了三十年的罪,到死了只用打印机说一句话。太干净了。忏悔是有毛边的,沈夜。真正扛不住的人,字是乱的,话是多的,会写具体的人名,会写对不起后面跟的是谁。一句话的遗书不是忏悔,是公告。公告是写给单位看的,不是写给良心看的。"
"还有呢?"
"她今天早上出门前,跟她老伴说,晚上想吃红烧肉。"沈夜自己接了话,声音低下去,"一个决定死的人,不会安排晚饭。人的死意是连贯的——它会提前渗进所有小事里。想死的人,早上看那碗红烧肉的眼神都会不一样。"
林青瓷握着手机,停了一拍。
他说"想死的人看那碗红烧肉的眼神都会不一样"——这是共情式的读法,不是证据式的。她的工具箱里没有这一条,但这条是对的。他读人读的是心,她读人读的是痕迹,这一回,两种读法读到了同一个结论。
"监控呢?"她问。
"六楼走廊的监控,今天早上坏了。"沈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坏得很巧。巧得像一只提前伸过去的手。"
"见过什么人?"
"在查。但你觉得呢?"他顿了顿,"她请假回老家奔丧,人却在县城办公楼里下来了。她根本没打算进村。她是被人叫回去的——叫到那栋楼里,谈一笔三十年的旧账。谈崩了。"
林青瓷闭上眼。
苏蔓青是整个链条的出口:村里的死亡证明,到县里的审批,再到火化和销户,最后都从她的章上过。她一死,纸面上这三十年就干净了。烧掉线头的最好办法,是让线头自己"认罪",然后消失。
一个副局长都能被这样处置。那么给她打电话、给她发短信、在她枕头底下塞纸人的那些人——
"青瓷。"沈夜把她叫回来,"你那边,从今天起,不要一个人行动。"
"我不怕。"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她数了。三秒的沉默不是思考,不是消化,是一个人把某句话咽了两次、第三次没咽住。
"我知道你不怕。"沈夜说。声音很轻。"但我怕。"
林青瓷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我走这条路走了二十年。"他说,"路上死了三个人。一个线人,一个证人,一个——"他停了一下,"一个带我入行的师父。我送走过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走之前,我都跟他说过同一句话:别怕,有我。"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地翻。
"我以后不说那句话了。"他说,"我说了三次,三次都没用。这回我换个说法——我怕。你听见就行了。"
林青瓷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
她这二十八年,听过很多话。嫌疑人说过谎,证人说过套话,父亲说过"没事",母亲说过"很快回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怕"。怕这个字,是把自己的软肋递到对方手里——审讯室里,只有认了命的人才交这个。
"我听见了。"她最后说。三个字。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明天回来,走大路。"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很久。山里的夜黑得厚,一颗星都没有。
——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周德旺家。
不是冲动。苏蔓青死了,烧线头的人已经开始动手。坐在这里等对方出完所有的牌,不是她的风格。她要去看看那个握牌的人——看看他的手,抖不抖。
周家在村东头,青砖大瓦房,门口一对石狮子,狮子的嘴里还残留着红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藏青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堂屋里全是药味。八仙桌,太师椅,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族谱图,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网。
她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了一停。侧写师的习惯——进任何一间屋子,先读墙。
族谱从左往右排,名字挨着名字,支脉像河岔一样分出去。靠下的位置,有一支忽然断了:一个名字,外面描着红框,底下空着,没有后人。红框的颜色旧了,但描得极工整,一笔是一笔——像有人隔三差五,就拿起笔,把那个框重新描一遍。
周继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