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绸第三批售罄的次日清晨,苏凤鸣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的。
碧桃连滚带爬地掀帘子进来,小脸绷得发白:"东家!对面!对面那间空铺子昨夜里忽然贴了红纸,今早放了一地的炮仗,这会儿正挂招牌呢!"
苏凤鸣披了外衣走到门口。
东大街的晨雾还没散透,但她铺子正对面那间关了半年的铺面已经焕然一新。门板刷了朱漆,窗棂换了明纸,两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上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红玉胭脂"。
落款旁边还刻了一行小字:"沈府玉瑶制"。
苏凤鸣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挑了一下。沈玉瑶,盐商沈家的独女,沈砚之退婚之后急着攀的那位新欢。她倒是动作快,前脚沈砚之在公堂上输了脸面,后脚她就来苏记对面开胭脂铺了。这阵仗摆得这么足,恐怕不只是卖胭脂这么简单。
果然,苏凤鸣还没转身回铺子,一辆青帷马车便吱呀一声停在了胭脂铺门口。车帘掀开,先出来的是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然后是一张明艳得有些张扬的脸——沈玉瑶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发间簪了整套赤金头面,日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她下了车,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对面铺子门口的苏凤鸣。
两人隔着一整条东大街对视了一瞬。沈玉瑶先笑了,笑得又甜又脆,朝苏凤鸣扬了扬下巴:"哟,对面就是苏姐姐的绸庄?早就想来拜会了,巧了,如今做了邻居,往后多走动。"
苏凤鸣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应了句:"恭喜沈姑娘开张。"
沈玉瑶又笑了笑,转身进了胭脂铺,里头传来几个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瓷器摆放的叮当响。她身边的婆子倒没急着跟进去,反而站在门口四处打量,目光在苏记绸庄的招牌上停了几回,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讥诮。
碧桃在旁边气得攥紧了拳头:"东家,她分明是故意的!咱们铺子正对面,她偏挑这时候开胭脂铺,还要摆那么大排场——"
苏凤鸣拍了拍碧桃的肩:"进去吧。今儿还有事。"
她转身回了铺子,坐回柜台后面,面上波澜不惊,脑子却已经把沈玉瑶的来意拆了个七七八八。
沈玉瑶选这个时机在对面开胭脂铺,打的是一石三鸟的主意。其一,水光绸风头正盛,她借着"邻居"的身份蹭苏记的客流,但凡来买绸缎的女眷,顺脚就能拐进她的胭脂铺。其二,沈砚之在公堂上栽了面子,她如今公开站在苏记对面开门做生意,就是替沈砚之出一口恶气,传出去是"沈家女替未婚夫找回场子",沈砚之的面子多少能捡回来一些。其三,胭脂铺的客群跟绸缎铺高度重叠——都是城中女眷和各家采买婆子,她在对面截流,苏记的生意必然受影响。
算盘打得精,但苏凤鸣并不急。她甚至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她正愁怎么让水光绸的名头从商户圈扩散到女眷圈,沈玉瑶就把目标客群主动送到她眼皮子底下来了。
当天下午,苏凤鸣让碧桃去了一趟对面。
碧桃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盒,满脸嫌弃:"东家,她们家的胭脂卖得死贵,一盒小的要八钱银子。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进去的全是些官眷商妇,个个出来都提着一大包。那个沈姑娘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姐姐夫人,把人都哄得高高兴兴的。"
苏凤鸣接过那只瓷盒打开,凑近了看。胭脂的颜色很鲜,红得发亮,闻着是一股浓重的花香。她拿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质地不对。正经的上等胭脂是用红蓝花、紫草、朱砂等料研磨调和而成,抹开之后颜色自然透亮、贴肤不浮。但沈玉瑶这盒胭脂抹开之后颜色浮在表面,粉质粗粝,还带着一种微微的白——她现代做消费品时见过无数类似的东西,这是掺了米粉增重。
米粉掺进胭脂里,成本能降一大截,颜色看着也鲜艳,因为粉质会把颜色撑起来。但米粉遇汗会结块、长时间贴肤还会让皮肤发干发痒。正经的胭脂铺不会干这种事,因为懂货的女眷一用就知道。沈玉瑶敢这么干,仗的是"沈府"这块招牌,那些官眷商妇买的是沈家的面子,未必真会仔细验货。
苏凤鸣把瓷盒盖上,搁在柜台上。
"碧桃,"她问,"去给我打听一下,扬州城里最好的胭脂原料从哪儿进。"
碧桃是本地长大的,跑腿打听消息是她的拿手好戏。不到一个时辰就跑了回来,说城西有一家"林记香粉铺",祖上做了一百多年的胭脂水粉,用料扎实,但店面小、位置偏,被几家大胭脂铺挤得快开不下去了。沈玉瑶的红玉胭脂铺开张之前,曾经派人去林记想收他们的方子,但林记的老掌柜不肯卖。
苏凤鸣立刻起身去了城西。
林记香粉铺缩在一条窄巷的深处,门脸比苏记绸庄还破。但苏凤鸣一进门就闻到了气味——纯正的胭脂膏子味道,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花蜜香。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正在用石臼慢慢地捣着什么。看见来了客人,头也不抬:"买粉还是买膏?"
"买方子。"苏凤鸣说。
老掌柜这才抬起头来。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额角的疤痕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捣他的石臼:"方子不卖。沈家来过了,李记来过了,谁都不卖。"
"我不是来买方子的。"苏凤鸣在他对面坐下,"我来买你这个人。林掌柜,你的铺子快撑不下去了吧?对面的胭脂铺一家接一家开,你巷子太深,客人都被拦在外头了。不如你来我铺子里摆个柜台,你出料、我出铺面,卖出去的银子五五分。"
林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苏凤鸣把沈玉瑶那盒胭脂放在他面前:"这是对面新开的红玉胭脂铺的货。你闻闻,掺了米粉的。这种货卖八钱银子一盒,回头客撑不过一个月。等那些女眷用出问题来了,她们会找谁?会找一家巷子深处的老店买真正的好胭脂。但她们找不着你,因为你在这条巷子里。我来替你站在她们面前。"
林掌柜拿起那盒胭脂打开闻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搁下了。他沉默了很久,苏凤鸣也不催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巷子里有卖馄饨的挑子推过,喊了一嗓子"馄饨——",声音拖得长长的。
最终林掌柜说了句:"我出料,你出人。四六分,你六我四。别让我抛头露面。"
苏凤鸣伸出一只手:"成交。"
回去的路上,苏凤鸣算了一笔账。林记的胭脂原料成本大约是红玉胭脂铺的两倍,但售价她可以定得比沈玉瑶低一成。同样的客群,同样的位置,对面卖掺粉的劣货,她卖纯料的好货,价钱还便宜。不用三个月,沈玉瑶的红玉胭脂铺就会门可罗雀。而苏凤鸣要的,就是三个月。水光绸的常规款刚好在这个时间点上推出,届时绸缎加胭脂,一左一右把苏记铺面的客群撑成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