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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微服私访偶遇女掌柜算账（第1页）

四月十五，苏凤鸣一早便去了城南的清音诗社。

柳社长比她想象中更和气。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半白，一双眼睛却还清亮亮的。他把苏凤鸣让进书斋，叫小童沏了上好的明前茶，又把她带来的新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末了放下纸页，赞了一句："格律严整，不输科班。"

苏凤鸣谦虚了几句，借着喝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书斋。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桌案上摊着一卷半开的《水经注》，书架最上层的格子里码着几方古砚。这位老翰林虽然致仕多年，骨子里还是士大夫的做派，但跟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端着架子，甚至还主动问了几句苏记绸庄的生意。

"听说你前些日子出了一批水光绸？"柳社长捻着胡须，"我让下人去买了两匹，颜色确实新鲜。老夫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着绸子上能染出流水似的纹路来。"

苏凤鸣答："是扬州一位老染匠的手艺，误打误撞琢磨出来的。若柳先生喜欢，改日我让人再送两匹新色过来。"

柳社长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推辞。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苏凤鸣便起身告辞了。出了清音诗社的大门，日头正好，她沿着城南的巷子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行程安排：下午要去老吴的染坊看新一批水光绸的进度，傍晚回铺子盘账。日子过得满满当当，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走到东大街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路边有一个卦摊，摆摊的是个穿灰袍的瘦削男子，正低头翻着一本半旧的《周易》。苏凤鸣之所以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而是他翻书的动作——拇指从书页边沿滑过去，一页一页翻得极快，分明是在找什么特定的句子，而不是在读书。更让她多看了一眼的，是他搁在卦摊边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心干净，没有常年摆摊算卦的人常见的风霜皴裂。

苏凤鸣收回目光，没有停留。扬州的街巷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犯不着每一样都去琢磨。但走了两步之后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合上了书，正望着街对面的苏记绸庄出神。

巧了。

苏凤鸣心里记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走回了铺子。她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碧桃就凑上来低声说："东家，对面巷口那个算卦的，坐了一上午了。我出去买糖糕的时候路过他摊子前头，他叫住我，问对面绸庄的东家是不是姓苏。"

苏凤鸣"嗯"了一声。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透过窗子朝对面巷口望了一眼。那个灰袍男子还在，卦摊前头空无一人，他手里换了一卷书，这回不是《周易》了，看着像是话本子之类的东西。

不像算卦的，倒像是在等人。

苏凤鸣没有声张。她让碧桃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自己则打开账册，开始盘算这几日的流水。水光绸第二批常规款已经排上了日程，老吴那边说新染的青色和紫色成色最好，可以优先出。林记胭脂的销量稳定在每日二十盒上下，会员卡已经发到了第四十三张，集贤居的分成账目也干干净净的。

她正低头在一张新纸上列生产计划，铺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苏凤鸣抬起头。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门槛外头，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方才卦摊上那个"算卦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摊，此刻正背着手，微微偏着头，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她铺子里挂着的几匹水光绸样品。

他看得很专注，从第一匹蓝的看到最后一匹紫的，目光匀速而沉静，不像是一般的散客随便看看就走。然后他收回视线，落在柜台后面坐着的苏凤鸣身上，礼貌地拱了拱手："这位可是苏东家？"

声音清朗，带一点京城口音。

苏凤鸣放下笔，站起来回了一礼："正是。公子是——"

"姓萧，"他说，"路过扬州，见这铺子里挂的绸缎颜色鲜亮，进来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苏凤鸣看了他一眼。此人身上穿着普通灰袍，料子半新不旧，腰间也没有玉佩香囊之类的装饰，乍一看就是个寻常的过路书生。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背的弧度格外舒展——不是普通市井百姓那种微缩的站姿，而是习惯被人侍候的人无意中才会有的松弛。方才翻书的动作、看绸缎时的专注、以及那句带着京城口音的"路过扬州"，放在一起，苏凤鸣心里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她侧身让了让："公子请进。铺子小，但货都在架子上，随便看。"

萧公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没有急着看货，先在铺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扫到墙角立着的老旧算盘，又扫到苏凤鸣摊在柜台上的账册和那张写了一半的生产计划。他的视线在那张计划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东家生意做得不小。"他在货架前头站定，伸手摸了摸那匹青色水光绸的表面，指腹轻轻压了一下绸面，"这料子手感软，但又挺括，倒是少见。南边的织法？"

"本地的。"苏凤鸣说，"扬州老染坊的手艺。"

萧公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了一圈，最后在柜台旁边停下来，目光落在苏凤鸣方才算到一半的那张纸上。纸上列着一排数字：原料成本、人工费用、运费预估、最终定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他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台面，忽然说："苏东家算账的方式，跟我见过的商贾不太一样。"

苏凤鸣抬眼看他："哪里不一样？"

"他们算的是毛利，你算的是净利。"萧公子指了一下纸上那行"人工费用"旁边的数字，"你把染坊师傅的工钱、徒弟的帮工、连物料损耗都算进去了，中间还单列了一行风险预备。寻常商人只算到能赚多少就算完了，你却算到了万一亏了怎么办。"

苏凤鸣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是个识货的——不是那种光会看绸缎好坏的老绸商，他看的是账目本身的门道。寻常过路客人绝不会盯着她的生产计划看这么久，更不会一眼看出"风险预备"那行字的门道。

"生意做久了，总有起落。"苏凤鸣把那张纸收回来，叠好放进抽屉里，语气平淡，"多算一步，万一出事了不慌。"

萧公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勾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眼尾弯了一下，让他原本显得有些疏离的眉目柔和了一瞬。"苏东家今年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