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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百姓夹道相送凤鸣号北上（第1页）

六月初八清晨，苏凤鸣在客栈里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她推开窗，京城夏日的晨风裹着街市上早点的烟火气涌进来。楼下已经有小贩在吆喝了，卖豆浆的、卖烧饼的、卖新鲜瓜果的，一条朱雀大街上人声渐渐稠密起来。苏凤鸣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洗漱换衣，把那身靛蓝布衫穿得齐齐整整，头发绾好，只别了那根素银簪。她把木匣抱在怀里，出了客栈。

睿亲王府在皇城东侧，隔着两条街。苏凤鸣到的时候，门房刚把门板卸下来。她递了帖子和承事凭照，门房看了凭照上的“工部营缮司”几个字，又看了看她，面色有些狐疑，但还是接了帖子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出来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管事，把她让进了二门外的厢房，沏了茶，说“王爷正在见客，请苏承事稍候”。

苏凤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厢房里摆着几把椅子、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她坐在椅子上慢慢喝了半盏茶，把木匣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搭在盖沿上。外面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传来几句听不真切的对话。她没着急，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又过了一刻钟，厢房的门被推开了。萧景琰迈步进来，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束素绦，面容比去年在扬州时清减了些，眉宇间的沉静却更重了几分。他看见苏凤鸣站起来行礼，抬手虚扶了一下，自己在对面坐下。

“苏承事，一路辛苦。”他开口，声音比去年沉了些，“你的帖子本王看了。你说有事关太子旧党的要情，当面陈说。说吧。”

苏凤鸣没有绕弯子。她把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周氏告密的那页记录，双手递过去：“王爷，这是去年退婚背后真正的推手。太子的人当时递话给沈家，命沈砚之退婚，目的是断绝苏家与北路的联系。他们看中的是苏记在北路上的商路，想用它替太子党私运盐引和铁器。周家钱庄、沈家、赵秉文的科场舞弊案，这三条线背后连着同一个人——一个姓魏的‘魏大人’。”

萧景琰接过那页纸看了两遍。他没有立刻说话，把纸放在茶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厢房里安静了片刻，外面院子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魏敬之。”萧景琰放下茶盏，说了三个字，“太子詹事府少詹事，太子最信重的人。本王查赵秉文案的时候已经摸到了他的边，但证据不够硬，动不了他。你这份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苏凤鸣看着他，问了一句：“王爷打算怎么办？”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六月的晨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玄色衣摆上。他站了片刻，回过头来看着苏凤鸣：“苏承事，你进京来递这份东西，本王记你一个人情。但这件事牵扯到太子旧党，查起来凶险。你留在京城，本王护不住你周全。你若信本王，便先回扬州，等本王的信。”

苏凤鸣听完，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萧景琰：“王爷，我进京来不是为了递一页纸就走的。太子党看中的是北路商路，那条路我走过三趟，每一处关隘、每一个驿站、每一段可以私运的偏路我都记在脑子里。王爷手里若有北路的地图，未必有我记得清楚。我留在这里，比回扬州有用。”

萧景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去年在扬州那间绸缎铺子里，这个年轻女东家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样子。那时候她刚被退婚不久，铺面还破着，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商人身上看到的东西。如今她站在京城的地界上，怀里揣着一只旧木匣和一枚八品铜印，说话的分寸和胆量比朝中很多官员都稳。

他点了点头：“那你留下。本王给你安排个住处，离王府近些，有事方便传话。但有一条——没有本王的允准，你不许私自去碰太子旧党的线。商路那边的事本王让旁人去查，你只做你分内的生意。”

苏凤鸣没有立刻应声。她想了想，问了句：“王爷说的‘分内生意’，是让我在京城开铺子？”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扬州怎么做的，在京城便怎么做。水光绸、胭脂、会员卡，该开的开，该卖的卖。京城的人比扬州多，银子也比扬州好赚。你把生意做起来，就是替本王在京城扎了一根桩。这根桩不动声色，但比什么都牢靠。”

苏凤鸣站起来，朝萧景琰行了一礼：“民女明白了。”

萧景琰摆了摆手，让那个灰袍管事进来，吩咐他给苏凤鸣安排一处离王府不远的宅子，又拨了两个护卫过去“帮着看铺子”。苏凤鸣谢过之后便退了出来。她走出睿亲王府大门的时候，六月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铺面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站在王府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然后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顾长渊正在院子里跟镖师们商量回程的事。苏凤鸣把他叫到一边，把方才的事简要说了。顾长渊听完，问：“你要留在京城开铺子？”

“开。”苏凤鸣说，“扬州那边有你跟碧桃、老周盯着，出不了大岔子。京城这边我亲自来。你帮我跑一趟，把消息带回扬州，让碧桃把水光绸的样品和账册拣要紧的寄一批过来。另外——”她顿了顿，“你回去之后把镖队扩到二十人，北路的商路照走，盐运的差事照办。京城的铺子我先一个人撑起来，等这边稳了再调人。”

顾长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第二天一早便带着镖队启程回了扬州。苏凤鸣送他到城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朝她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朱雀大街。

六月的京城热浪滚滚，街面上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苏凤鸣沿着朱雀大街一路走一路看，把每一间空铺面、每一处热闹的路口、每一家绸缎庄和胭脂铺的位置都记在心里。她走到东市附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东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商市之一，绸缎铺、胭脂铺、首饰铺、茶楼酒肆挤得满满当当。她站在东市入口看了一会儿，把怀里那只木匣又抱紧了些。

扬州那边，她走的时候是五月廿二，到京城是六月初七，前后不过半个月。但半个月里她走了上千里路，递了一页要命的纸，见了一个亲王，得了一句“把生意做起来”。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她心里清楚——萧景琰让她在京城开铺子，就是让她在这座天子脚下扎一根桩。这根桩扎得稳不稳，往后能不能撑起凤鸣号的京城分号，全看她自己。

她在东市入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密密匝匝的铺面、那些高高挂起的幌子和灯笼。然后她转身走回客栈，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京城分号筹备方案。”

窗外的京城夜色渐深，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一点一点沉下去。她坐在灯影里，笔尖沙沙地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从扬州到京城，从一间破铺面到一座天子脚下的城，她走了很远的路。但路还没有到头，前面还有更长的路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