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苏凤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圈圈点点的扬州城地图。
过去七天里,她以"代销"模式铺出去的水光绸已经覆盖了十七条街巷,从城北到城南再到码头区,零零碎碎二十几家小铺子都在卖她的货。这些铺子不挂苏记的招牌,不跟七家老字号正面冲突,但每个铺面都是一个独立的出货点。苏凤鸣私下算过账,这二十几家铺子加起来每天的零售流水,已经相当于她一家总号全盛时期的六成。
但代销模式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她没有控制权。每一家铺子卖什么价、怎么招呼客人、货品陈列是否得体,她统统管不了。前两天城南有一家代销铺子把水光绸跟旧货混堆在一起卖,客人翻来翻去只看见面上的陈年积压,底下的水光绸连拆都没拆开。那家铺子当天一匹都没卖出去,苏凤鸣知道了也只能叹口气。
她需要一个更结实、更标准化的方式。既能绕过七家的封杀,又能让分散在各处的小铺子按照统一的规则来卖她的货。她想了两天,把现代做连锁加盟的那套逻辑搬了出来——统一招牌、统一装修、统一定价、统一供货,但经营权归店主自己。用这个时代的词来说,叫"联号",但她不打算叫联号,她要给它起一个新名字。
四月二十六清晨,她把想法写成了雏形:一页纸的《苏记绸庄联营细则》。细则不长,核心条款只有五条:一、联营铺面须悬挂苏记统一制式的布招,但不挂"绸庄"二字,只挂"水光绸专柜";二、货品由苏记总号统一配送,售价不得低于指导价;三、店主需缴纳五十两保证金,撤柜时退还;四、利润苏记抽三成、店主得七成;五、若店主自行添加其他货品,须经苏记总号书面同意。
苏凤鸣写完这份细则,自己看了三遍,确认措辞干净利落、没有模棱两可的空间,才让老周从她的核心商户里挑了六家她最信任的小铺子,发去了邀约函。
回音来得比预想中快。
当天下午,城北那家第一个跟苏凤鸣代销合作的刘记铺子的刘老板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攥着那份细则,一进门就嚷嚷:"苏东家,你这东西我看不大懂,但有一句我看懂了——我只要交五十两保证金,就能挂你的布招、拿你的货、卖你的价,剩下的全是我自己的?那我以前那堆老库存能不能一起挂着卖?"
苏凤鸣给他倒了杯茶:"细则上写了,卖你的旧库存可以,但得摆在靠后的架子上,不能跟水光绸混堆。柜台上只能放水光绸,别的货搁里头。"
刘老板挠了挠头,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成。我干了。"他从怀里摸了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当定金,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码头区一个姓王的布贩子,他的话比刘老板多,拿着细则一条一条地问了半个时辰,把"保证金退还的条件""抽成的具体算法""若苏记断货赔不赔"全问了一遍。苏凤鸣一一答了,末了又补了一句:"若你觉得三成抽成高,可以谈。头三个月试营,我抽两成。"
王布贩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苏东家大气。那我先试三个月。"
到四月二十八,苏凤鸣手里签出去的联营合约已经凑了九家。这九家铺子分布在扬州城的不同方位,像九颗钉在棋盘上的棋子,彼此之间不互相干扰,却恰好把七家老字号布下的那张网戳出了九个洞。瑞锦祥封的是东大街和西市,恒丰号堵的是北门和码头,但苏凤鸣的九家联营铺子全开在他们触角伸不到的缝隙里——城南的巷尾、城东的菜市口、城西的旧桥头。这些地方从前不入老字号的法眼,如今却成了水光绸流出去的管道。
四月三十,苏凤鸣收到了工曹的回文。
工曹的批复比预想中来得快——大约是那首咏水光绸的诗和许砚章随后递去的第二首新作起了作用,工曹的掌印主事在批复末尾加了一句评语:"色若流水、文有诗名,可列名产。"正式文书盖了工曹官印,将水光绸列入扬州地方名产名录,有效期三年。
苏凤鸣拿着那份回文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卷好放进抽屉里。有了工曹的名产认定,水光绸就不再是苏记一家商户的"新品"了。它是扬州的风物特产,任何一家绸庄都可以按规销售,任何一家商户都不能独家垄断。这就意味着七家老字号联名封杀苏记的那张告示,在法律层面已经失去了效力——他们可以封杀苏记绸庄这个招牌,但封不了扬州地方名产水光绸的流通。
当天下午,苏凤鸣让老周把工曹回文的抄本贴在了苏记铺子门口的告示栏上。白纸黑字加上工曹的朱红大印,明晃晃地挂在东大街上。不到半个时辰,路过的商贩、客商、闲人就在告示栏前面围了一圈,有人小声念着上面的字,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苏凤鸣坐在柜台后面,隔着窗子看着那些人影晃动,手里端着一杯温茶慢慢喝着。
傍晚的时候,有人登门了。
不是小铺老板,不是客商,是瑞锦祥的大掌柜。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褐色的绸袍,面皮白净,一进门就朝苏凤鸣拱了拱手,态度客气得有些过分:"苏东家,我姓王,瑞锦祥的掌柜。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跟苏东家谈谈水光绸的事。"
苏凤鸣放下茶盏,请他坐下。王掌柜落座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手写的合约草稿,轻轻推到了苏凤鸣面前。合约上写得简单:瑞锦祥愿以"买断"的方式,一次性支付苏记三千两白银,取得水光绸在北路五城的独家销售权。
苏凤鸣拿起那份合约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王掌柜的脸,此人嘴角带笑,但眼底没有笑意,是那种典型的"我给你面子你赶紧接着"的表情。瑞锦祥大约觉得三千两买断一个刚刚做起来的小名产,已经是足够慷慨的价码了。
苏凤鸣把合约放下,推了回去。
"王掌柜,"她说,"三千两买断五城,这个价不低。但水光绸是工曹定了的名产,不是苏记一家独有之物。瑞锦祥若要销售水光绸,按名产管理通例,直接找工曹备案即可,无需经过苏记同意。"
王掌柜的笑容顿了一下。
苏凤鸣继续往下说:"但我可以跟瑞锦祥签一份供货协议。我供料,你销售,按季度结账。价格双方议定,不独断、不买断。王掌柜觉得如何?"
王掌柜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被推回来的那份合约,又抬头看了看苏凤鸣的脸。这位年轻女东家的神情平静,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是坐在桌对面跟他谈一笔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买卖。王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忽然笑了。
"苏东家,"他说,"你这一手,比我预想中高。"
苏凤鸣没有接话。她知道王掌柜这句话的潜台词——瑞锦祥原本以为苏凤鸣会借着工曹的名产认定跟他们硬碰硬,甚至撕破脸对簿公堂,但苏凤鸣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她给了瑞锦祥一个台阶,一个体面的、能赚钱的台阶。如果瑞锦祥接下这份供货协议,那么七家老字号联名封杀苏记的事就成了一场笑话——□□还在墙上贴着,瑞锦祥却在跟苏记签供货合同。其余六家看到瑞锦祥的态度,很快就会松动。
王掌柜站起来,朝苏凤鸣拱了拱手:"供货协议的细节,我明日派人来跟苏东家细谈。今日多有叨扰。"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出了门还回头朝苏记的招牌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盘算,反而多了几分审视过后的认真。
苏凤鸣目送他走远,把方才那份被退回去的买断合约收进了抽屉里。她坐下来,重新铺开那张联营细则的纸,在末尾添了一行新条款:"大客户供货协议另签,单价按量浮动。"
窗外暮色渐沉,东大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苏凤鸣合上细则,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光亮,心里估算了一下——若瑞锦祥的供货协议签下来,再加上另外六家老字号里至少会有三家跟进,水光绸在扬州城的下游分销通道就算彻底打通了。到那时候,苏记总号就变成了"上游供货商"的角色,不必再跟任何人抢终端客流。
她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这些天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着一件,像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样压得她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但此刻当她闭上眼回想这一个月走过的路时——从被退婚的商户女,到立女户、开铺子、做水光绸、打通工曹、铺开联营——她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着的已经不是那间破铺面的青砖了,是一片更宽广的地面。
碧桃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苏凤鸣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碧桃轻轻把碗放在旁边,给她搭了件薄外衫,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苏凤鸣摊开的联营细则上,把那些墨字照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