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咸阳城外十里长亭。
暮春风软,道边槐花开得堆雪似的,风一吹便落得满肩都是。司马明远领着几位官员早已在亭中等候,望见官道尽头一行人缓缓而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
曾守愚走在最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怀里抱着只素面黑陶坛,坛口用青布封得严实。他步幅匀稳,走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坛中人。
胡四海跟在他身后,腰间系着葫芦,肩上挎着大小两个包袱——小的是自己的,大的是曾守愚的,那枚蛰魂铃也一并收在里头。
杜平走在他身旁,左臂用布带吊在颈间,臂上还覆着一层淡得几不可见的白霜,寻常行气散不去,只等回山请道主诊治。他本就敦实的身子瘦了一圈,脸色仍带着几分病白。
谢云昭随父母走在最后,他斜挎着那柄守微剑,往日里的跳脱劲儿半点不剩,眉峰拧着一团散不开的沉,时不时往咸阳城的方向回望一眼。
司马明远快步迎上,深深一揖:“仙长此番解咸阳满城之厄,明远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曾守愚微微颔首,没说话。
司马明远直起身,又道:“陛下得知仙长安定邪祟、护佑京畿,有意亲自召见面谢。老朽深知仙长不惯朝堂繁缛,便斗胆替仙长辞了,只说仙长已启程归山。”
“有劳。”曾守愚淡淡道。
司马明远侧身一引,身后仆役推着几辆平头车过来。车上齐齐码着一式樟木箱,箱盖打开,内里分格嵌得严整——老参、首乌、灵芝、雪莲,皆是难寻的珍品。每一味都以蜜蜡封了首尾,盛在素锦衬底的楠木小匣中,规整妥帖。
“老朽也知黄白之物入不得眼,便备了些药材,山中炼药养身总用得上些凡俗辅材,望仙长切莫推辞。”
曾守愚目光扫过药材,又落向杜平吊着的左臂,微微颔首:“有劳,收下了。”
司马明远这才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曾守愚忽又开口,声线平淡:“司马先生。”
“仙长请讲。”
“黄金。”他顿了顿,语气依然,“给我一些。”
司马明远猛地一怔。随即不敢多问,连连点头:“有有有!仙长稍候,老朽这便让人取来!”
不多时,几名仆役抬着两口朱漆小匣快步过来。匣盖掀开,里头齐齐码着官铸二十两金条,赤金沉润。
司马明远道:“共是黄金两千两,仙长若不够用,老朽再让人马上筹措。”
曾守愚目光只淡淡扫过匣沿,俯身只取了两根,随手揣入道袍宽袖,平声道:“够了。”
胡四海三人微微一顿,互看一眼,都没作声。
谢夫人攥着儿子的手,眼圈红得发涨,絮絮嘱咐:“昭儿,在山上好生修行,别惹事,也别亏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