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烧完了。”沈渡看着那片被火焰烧过的空地。尸体不见了,剑不见了,白袍不见了,只剩下灰烬。黑色的、厚厚的、像一层被铺在地上的、不会被人踩出脚印的、地毯。风吹过来,把灰烬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像一群黑色的、不会叫的、不会哭的、不会求饶的、鸟。“火儿。”“嗯。”“你的火,好厉害。”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是你的灵力厉害。没有你的灵力,我的火早就灭了。”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火,不会灭。没有我,也不会灭。”火儿看着沈渡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但眼睛里有光的脸。他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他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主人,我们回家吧。”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好。”三个人站起来。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但今天不同了。今天他们站在一片灰烬上,站在一个结界碎裂的、被三千个执法者包围过的、死了很多人的山顶上。他们的衣服上全是血,他们的脸上全是灰,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只有经历过生死才会有的那种光。火儿回过头,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树还在,淡金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下那个小木屋还在,屋顶的青苔绿得发亮,墙壁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木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板、桌子、那盏被火儿点亮的油灯。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光中已经很淡了,但它还在。“白止大人,我们要走了。”风吹过银白色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落在火儿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双新长出来的、嫩嫩的、卷卷的、金红色的翅膀上。“白止大人,我们会回来看你的。等菜地的种子发芽了,等我的翅膀长好了,等主人的手变暖了,等白九的尾巴不再疼了。我们会回来的。带着青菜、萝卜、小葱,带着煎蛋和白粥,带着棉花糖和笑脸。我们会回来的。你等我们。”风吹过树冠,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叹息又像回应一样的声响。三个人转过身,朝山下走去。火儿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沈渡,右手牵着陆九渊。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两个人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就会走散,就会回到那个没有彼此的世界里,再等一千年。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不想走快。这座山上有太多东西了——有白止的结界,有爹爹的木屋,有叔父的血,有三千个执法者的灰烬,有火儿的羽毛,有沈渡的杀意,有陆九渊的第九尾。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把脚从地上抬起来。但他们没有停。他们继续走,一步一步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人间。走到山腰的时候,火儿忽然停了下来。他松开沈渡和陆九渊的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很小,很亮,冷白色的,像一颗被摘下来的、不会坠落的、星星。是结界碎片。叔父吞下去的那片。他的身体炸开的时候,碎片没有被炸碎,从他的身体里飞出来,落在了山腰的草丛里。它在草丛中发着光,冷白色的,很弱,但还在亮。火儿把碎片举到眼前,看着它。“叔父。”碎片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碎片,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碎片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他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冷白色,不是红色,是那种在冬天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已经有一线光、但大部分天空还是黑的、那种颜色。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天亮、但天还没有完全亮、还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的、颜色。火儿把碎片放进口袋里,和沈渡给他的那根羽毛放在一起。羽毛是金红色的,碎片是冷白色的,在他的口袋里紧挨着,像两个从未见过面、但知道彼此存在、会在黑暗中互相温暖的人。“走吧。”火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不走,天又要黑了。”三个人继续走。走过山腰,走过山脚,走过那条他们三天前走过的、没有路灯、没有人、只有荆棘和藤蔓的小路。荆棘和藤蔓已经不在了,被沈渡的黑色灵力烧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的、还在冒烟的土地。火儿赤着脚踩在那片土地上,脚底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他又伸出来了,又踩上去了。他让那些温度从脚底传到脚掌,从脚掌传到脚踝,从脚踝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