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那道坡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开始多起来,灌木和野草把路面挤得只剩一人宽。我走了一段,发现路边有个旧驿站,比之前那座更破,门板半开,门轴已经歪了,歪着的角度像是很久没人再去合紧过。我没打算进去。
但刚走过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门没锁,你进不进来都行。”
我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露出半截灰色衣角,像是坐在墙角。我没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比外面暗,墙角坐着一个人,灰衣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膝盖上搁着一只敞口的布袋,袋口露出一截干草。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从东边来的?”我说:“从山上来。”他说:“那就是剑宗那边了。”我看着他,没接话。他也没再问,低下头,把袋口重新扎好。
我走到墙边,在一张歪斜的木凳上坐下。他像是没打算赶我,也没打算和我多聊,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他的布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这条路上走的人不多,你这个年纪的,更少。”我说:“你呢?”他说:“我住这附近。偶尔在这歇脚。”
我坐了一会儿,风从门缝里穿进来,吹动地面上干枯的草茎。他站起来,把布袋背到肩上,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前面有一段路不好走。你要是天黑前走不到镇子,就在路边找棵树靠着。”他说完就走了。我没问他叫什么,他也没告诉我。
我在驿站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一间很小的茶摊,比上次那个更简陋,就是用几根木桩搭起来的,顶上一层破布,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低头抹桌面。
我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没有抬头,但放了一碗茶在我面前。茶是凉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是坏了的凉,是放了一阵子的凉,茶叶底子比较碎,泡得时间长了,味道偏苦。
我放下碗:“前面到西洲边境还有多远?”她擦完桌面,直起腰,想了想:“走快的话,两天。走慢的话,四天。那边没什么人了,到了也住不了。”我说了声谢,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不用。”我没收回去,转身走了。
路的长度在时间里逐渐缩短,一步一步,像以前在剑宗时,师父说的那样:走远路的人不要带太多干粮,因为会让人产生一种“还能再走一天”的错觉,反而在接近尽头时失去方向。风还在吹,我就顺着它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我没有选择飞行,因为我觉得有些路是要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离开土地庙之后,路开始慢慢爬坡。不是突然变陡的坡,是持续的、不明显的抬升,走久了腿会有一点感觉。两侧的树越来越稀疏,地面开始出现更多裸露的石头,大大小小地散落在路边。
我走了一阵,在前面的一处缓坡上看到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像是歇脚,又像是在等人。我走近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是个年轻人,穿着深色短衣,袖口卷到肘部,膝盖上放着一根细长的棍子。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剑宗的?”我说:“是,出来游历的。”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像是这个回答对他已经足够了。
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下。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他袖口的布边吹得翻了一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吗?我歇一会儿就走了。”我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往中州去?”我说:“对。”他想了想:“那边路不好走,但也不至于到不了。只是最近确实没有以前太平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解释,像是已经说完了想说的事。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棍子重新握好:“我先走了。”他沿着坡往下走了。我坐在石头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坡上走。
中午之前,我路过了几棵野果树,树上结的果子还青着,大部分都很小,像是离成熟还差一段时间。我没有停下来摘。
又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一块很浅的水塘,水不深,能看到底部铺着的沙石。我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一下手。水凉,但比早上溪水暖一些。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路边出现一座小亭子。新砌的,砖缝还很清晰,檐角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清楚,像是刚描过不久,能看出来是“过往平安”。我站在亭前看了看那块木牌。有人在打理这地方,不只是修,还会定期维护。说明这条路不只是被人经过,也有人把它当作日常的一部分。我站在亭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进亭子,继续走。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驮着干柴的人,瘦瘦的,肩上压着一捆,手里还拎着几根松散的树枝。他走得慢,我快走几步追上了他。我偏过头问了一句:“前面路还远吗?”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又走了几步,路边蹲着一个汉子,正在整理一根旧绳,身边放着一只半满的麻袋。我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这些东西要往哪儿送?”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把绳头重新系好,站起来走了。
两个人都是摇头。一个连头都没摇,就是看了看我。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驮柴的走远了,蹲着整理麻袋的也拐了个弯,消失在路边的土坡后面。我没有再跟上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想说。
这条路上,有的东西能说,有的东西不能说,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