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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1页)

王芽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不是跑来的,是走来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手里捏着一封信。我站在木屋门口,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走过来把信递给我,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站在廊下看着我,用一种比平时更轻的语气说了一句:“范清和托人带给你的。”她把信递到我手里之后没有转身走,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没说。风吹过来,把她衣摆吹动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看了看远处的树,然后转回来:“他说他走了。”

我拆开信。纸是普通的信纸,折得整齐,边角没有压痕。内容不长,字迹是范清和的,笔画稳,收尾利落。信上写道:“我是中央州那边的人,不是西大洲的本土弟子。这次跟我师父一起过来游历,算是轮转。时间到了,就要回去。以后大概不会再来西大洲了。这封信是留给你看的,不用回。”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枚手环,细细的,暗色金属,没有刻纹,表面磨得很亮,像是戴过很久。我把手环拿出来,握在手里,比看起来重一些。环的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我把手环翻过来,凑近了些,看清了那个字——“木”。笔画很浅,像是刻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用一个极细的尖端划出来的。

王芽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手环,没有问那是什么。她只是说:“他走之前让人转交的。说是给你的。”她又加了一句,“他说如果以后你到了中央州,这个你可能会用到。”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穿过院子,把信纸的边缘吹动了一下。我收好信和手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线。

范清和走了。不是短暂离开,是回去了。他本来就属于中央州,西大洲只是他游历路上的一段。他在信里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希望以后还能见。他只是把该说的说完了。我站在门口,风从面前吹过来。我握着那枚手环,暗色的金属在光线下没有反光,温度和外界的空气一样凉。我会不会去中央州,这个手环到时候会不会真的用得上,还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他已经走了。

王芽站在门口,又待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像是想找个地方坐着说,但没有坐下。

她抬起头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后面也要回去训练了。”她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日常的练,是师父说接下来一年要带我走一遍兽宗的老路。不是玩的那种,是真正进山。”

她没有说具体去哪座山,也没有说要去多久,但她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她又补了一句:“所以以后不会再来找你玩了。至少最近不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着我:“也不是不来了。就是得等一阵子。”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决定,并不是在等我的回应。

我看着她:“什么时候走?”她说:“明天。”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像是在看她还能不能再补上一句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她转身,脚步比平时稳,踩得不快,没有跑,沿着来路走过了山脊。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风继续吹着,她走远之后,衣摆的深色轮廓从山脊另一侧落下去。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屋。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另一边走上来。步子轻,落地不带多余的声响,像是走习惯了不让人注意到自己的路。是宋青瓷。

她穿的不是那件深红色的厚衣,换了一件浅色的外衣,领口系着细绳。她在院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从袖口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系着细绳,绳子两端垂下,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把它搁在院墙边的石面上,“给你的。”然后站直了:“恭喜你赢了。”

我走过去,弯腰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不重。我没当场打开,收进怀里。她的语气很平,像是真的来道喜:“我明天也要走了。回东洲。那里是我本来的地方。来西洲待了一阵,也该回去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吹动她衣摆的边缘,她站在风里没有动。

她加了一句:“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比现在更强。”语气没有变重,没有鼓励的意味,只像在陈述一个她确实会期待的假设。

她转身走了,步子和来时一样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那片空旷的缓坡,衣摆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原处。远处山脊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出一道细长的边线,她的身影在路过一个转角时消失了。

我回到木屋门口,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地面上干枯的草茎翻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信和那枚手环,又看了一眼那枚木牌和那个布包,它们各自在衣料下贴着不同位置,留着一层浅浅的余温。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溪边练剑。

那天的雪不大,细碎的,落在剑身上立刻化成了水珠。我看着那些水珠顺着刃面滑落,没有收剑,继续挥。剑穿过雪粒的时候,风把雪花带偏了方向。那天之后,天气明显冷下来了。风吹到脸上不再是凉,而是像被一层干冷的薄膜覆盖着,从衣摆下面钻进来。溪边的水更浅了,我每天还是去练剑,但冬天的风很少再改变方向,它始终从山脊那边来,经过树冠,贴着溪面,穿过场地,然后继续往南走。

整个冬天我都在练剑。不是那种急于突破的练,是每一天都站在同样的场地上、挥同样的剑、收同样的风。入冬时我还站在五转的门前,等到雪开始化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跨过去了——不是某一天忽然完成的,是冬天慢慢走过去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另一边。

开春的时候,溪边的水重新涨起来。那天早上我练完剑,往师父的院子走去。他坐在廊下,手里还是那卷旧书。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你入门三年了。十五岁,走到六转门前,算是快的。”

我坐在那里,风从廊下穿过去,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动了几片。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像是已经确认了该说的事情。沉默比刚才更长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问了我一句:“你接下来是想去看一看那个地方,还是先留在山上?”

我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绕过廊柱,继续往院门外走。我开口说:“我想先看清楚再说。”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我坐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木屋。

开春之后,我去图书馆的次数越来越多。

那段时间剑宗没什么任务,也没什么人来往,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架子上抽旧册子下来翻。有些册子字迹很密,有些是空白的,被人翻过又放回去。我不急着看完,也不急着找什么,只是让手边有一本翻开的东西。那段时间我不怎么练剑,反而是在书页的翻动和字的笔画中,身体里那股气慢慢变得更加平稳。以前总是在场地上追着风跑,现在风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不需要特意去注意它,它已经自然地绕过去了。像是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必再开口确认的默契。

春末的一天傍晚,我合上手边最后一本册子的时候,感觉到体内那股气已经满了。不是膨胀的感觉,是像水到了容器边缘,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但它恰好停在那里。那是第七转的门,我已经站在了它前面。

那天晚上,我坐在木屋桌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剑宗的红木牌。去中央州的木牌。谢白给我的那枚玉片。宋青瓷送我的那个布包。范清和给我的手环,我试着套到手腕上,暗色的金属贴着皮肤,大小刚好合上。我把那些东西收进一只乾坤袋里,袋口系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不大,不显眼,揣好之后衣面看不出痕迹。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木屋的门,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还摊在桌上,窗还是开着。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动了一下。我没关窗,转身带上了门。

我穿过院子,走到师父门口。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见我来,朝我递了一下。是一枚玉佩,不算大,浅青色,表面光滑,没有刻字,系着一根深色的细绳。他看着我,语气比平时低了一点:“这枚玉佩你系在腰上。算是为师送你的行别礼。”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握在掌心里是凉的。我系在腰间,垂在外衣下摆边缘,走动时会轻轻碰一下衣料,发出一道极轻的磕碰声。

“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走了,剑怎么办?”他说:“你之后自有你自己的机缘。剑宗这里,你不需要带走。”

我没有再问。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走吧。路还长,方向没问题。”我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山路往外走。那枚玉佩在腰间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发出一道细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确认一个细节。

我没有直接下山。我先绕了一段路,去了山脚那间驿站。驿站的门开着,柜台后面坐着那个老熟人——宋青瓷留下的位置已经换了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翻账本。

我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信上只写了几句话:“我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应该还会再见到。你好好练,别把速度落下了。——陈行。”放在柜台上:“麻烦把这封信送到兽宗,交给一个叫王芽的弟子。”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信收进抽屉里。我没有多留,转身出了驿站。

风迎面吹来,比山上更轻一些。那枚玉佩在腰间微微晃动,边缘带着一点凉意。乾坤袋贴着胸口,几样东西都在里面。我沿着路继续往下走,没有回头。

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风从山脊那边来,经过我身边,又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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