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有记忆起,我便生活在一个四方院子里。
院子不大,真的不大。我后来试过,从东头走到西头,二十步,顶多了。从南到北也一样。墙高,我那时候小,仰头看不见顶。就觉得天是被人拿刀裁过的,裁成四四方方一块,盖在我头顶上。
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活着的。
我以为天就是那么大,地就是那么方,人一生就是坐在青石板上,看苔藓绿了又黄,看槐花开过又落。
我是被锁在一个笼子里的。
大家都那么说,说你家娃娃怎么还没长大呀,现在还小,等长大就要寻夫婿了呀。你家这养的好啊,白白净净的,定是有不少人要追上门来抢。
后来我才明白,是防我。他怕我偷跑出去。门是木头的,很厚,闩子插上后,我推不动。我就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只看到一条窄窄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有时候有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嗒嗒嗒”,很快,不知道是谁。有时候有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直到那一天。我十二了。
门锁终于开了。
我是被母亲拽出去的。她攥着我手腕,攥得生疼。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外面吵得要命,像整条巷子的人都活过来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大喊,说仙长来了,说测灵根,说神仙下凡了。是每十年一次的成仙机会。
我站在墙外,第一次看到了巷子——弯弯曲曲的,通向前方,有人影在跑,有尘埃在飞,有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眼睛有些疼。
原来墙外是这样的。
母亲拉着我快步向前走去,走啊走啊,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前面人堆了一大片,黑压压的。我在人群缝里看到一块石台,石头是青灰色的。有人喊:“一个一个来!别挤!”我被抱起来,搁到石台上。屁股一挨上去就凉了一下。母亲在一旁紧张的问着那个被一群人称作为仙长的人“我家娃娃怎么样,有机会成为仙人吗?”
他穿着一身青墨色的长袍,看过来的眼神很淡,跟我爹看那面墙的眼神有点像。他伸出右手,把掌心贴在我额头上。
没有感觉,过了三息,他收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字。然后他抬眼看我。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不是看灵根,是看我。他看了大概有两三息,然后他说:“一根。好。”
我娘在底下问:“什么好?”
他收了笔,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风根。好的。”
我娘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手搭在石台边上,手指捏着石台的边缘。旁边几个妇人在探头探脑。有人嘀咕:“一根?……一根是什么?”没人回答。我后来才晓得,别人家测出来的都是四五根,最多的有七根。但那个灰袍人只跟我说了一个字——“好”。
最后是母亲领着我回家,她脸上洋溢着高兴,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想那一个就是好的。
过了一天多,已是夕阳时刻。有人就叩响了我的家门。
我端着凉粥回到院子里,刚在青石板上坐下,碗还没端稳。
外面就响了。
不是邻居说话那种响,是“叩”的一声。像有人拿指节,敲在木门上。不重,不轻,刚好够坐在院子里的人听见。
我娘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袭白衣,袖口宽大,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拢着。脸很淡,没什么表情,但站在那里,跟这破旧的土巷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