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侍奉我的舅舅,照顾我的弟弟,挣得的俸禄归我,生下的孩子随我姓。”
“我……”顾炎脸颊涨得通红,手攥紧了衣袖,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桁哑然失笑:“只不过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至于气成这样?”
他转过头,望天长叹:“若有别的路可走,想来没人会心甘情愿将一生福祸,尽数交予他人掌控。”
顾炎抿了抿唇:“……可她是丞相的女儿,太子总不会亏待她。”
“她只是吴丞相的庶女,吴家若当真觉得这是一桩毫无风险的好事,为何联姻的不是嫡女?”
“退一万步说,即便太子真心待她,也不能替她担生产之险。你想想,这些年,旁人是如何说你娘的?”
苏桁轻叹一声,“说她福薄,说她心狠,生下你便撒手而去。而你和你爹呢?人人都说你们可怜,还总有人张罗着给你爹续弦,给你寻个后娘。”
顾炎脸色瞬间变了:“我从未觉得她心狠。”
“我知道。”苏桁道,“你可以是好人,但仍旧站在得利的一边,你若不低头看,很难发现别人为了你的生活付出了什么。”
“你娘为了生下顾家的孩子丢了性命,却还要担一个抛夫弃子的骂名。而今日这个新娘,她往后若在东宫受了委屈,你说,吴丞相会为了她得罪太子,还是会劝她顾全大局?吴家那些收了喜钱的亲戚,会将好处退回去,帮她讨公道吗?”
顾炎低下头,沉默不语。
苏桁替他答了:“他们反而会说,自古为人妻母皆是如此;会说太子没有苛待她,是她不知足;会说吴家养大了她,她便该为家族忍耐。”
“听得久了,她连自己的痛苦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做得不够好。日后,她会用同样的说辞去要求小辈,当年那般艰难我都熬过来了,为何你不能?”
苏桁扯了扯领口,“真正牢固的规矩,从来不靠刀架在脖子上。它只需让得利的人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再让受苦的人觉得反抗才是错。”
顾炎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进手心,他忽然站起来:“我去向新娘道歉。”
苏桁抬眼:“道什么歉?”
“我方才不该带头撞门,更不该在那里笑。”
“你现在跑去同她说这些,只会毁了她的大婚。”
苏桁拍了拍衣摆,跟着站起来,“她今日未必不欢喜,太子年轻英俊,太子妃之位尊贵无比,换了谁站在那间满是红绸的屋里,都会觉得自己得了世上最好的一桩姻缘。”
“况且,道歉也无用……你以为这场戏的观众,只有新娘一人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
“就说那个琳儿,今日撒一回娇,便得了一块玉佩。她会记住,大喜之日可以借规矩索取,旁人为了体面不会拒绝。”
“等将来轮到她出嫁,旁人也会拿这些从小得来的好处提醒她,既受了家族恩养,便该听从家里安排。今日这块玉佩,不是白得的。”
苏桁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至于其他孩子,他们会记住,门里说不,门外仍可当作玩笑。再过十几年,他们各自成婚,今日看到的这一幕,还会照样重演。”
顾炎面露茫然:“那要怎么办?以后不撞门,不撒喜钱,能改变这些吗?”
“难。”
苏桁抬头看向院墙上方那块狭窄的天,“改一场婚礼容易,但改礼法、孝道与那些传了千百年的教条,太难了,我甚至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长叹一声:“我只能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被这吃人的法度牵着走。”
顾炎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云烬。”
“嗯?”
顾炎挠了挠头:“我从小听的都是如何传承家族,如何延续香火,没人教过我这些……”
“以后你看见什么,也要像今日这样告诉我,我就不会再做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