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没有立刻答,指尖在桌上轻叩。
奉州的账目无论如何粉饰,终究要逐级报往京中。布政司、户储局、户部,层层核对,途中还有巡按御史抽调复查,能让这一路畅行无阻,按理说,除了吴党别无可能。
可偏偏有一处,说不通。
吴党若是要钱,户储局的银票随印随取,名目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舍近求远,跑到北疆这等穷地方,刮这一层带血的地皮?
苏桁垂眸看着账页,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总之,先查代知府。他虚报灾民,伪造粮劫,再借商户垫粮之名套取赈票,至少这一层逃不了。”
“子耘,”苏桁扬声唤道,“去查这三批粮由谁押运,报失之后,又是哪几家商号出面补粮,动作要轻,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乔梓应下,抱起卷宗退了出去。
“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待人走后,顾炎上前,在苏桁身侧坐下,“直接把那姓代的拿了,上刑一审,不怕他不说。”
“不成。”
苏桁摇了摇头,“此刻拿人,他只要咬死自己是按章办事,他背后的人便有足够时间断掉线索。”
“除了吴党,还能是谁?”顾炎翘起二郎腿,“你从前不是说,想拔掉他们这棵老树么?现成的把柄都送到手里了,还等什么?”
苏桁嗤笑一声:“这也算把柄?”
“即便一路查到京中,坐实此事与吴党有关,他们也不过推出一个经办官员,再舍掉几家商号,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要动,就不能只伤其枝叶。且等一等,等他们自蹈绝地,犯下无可转圜的大错,再一举连根拔起。”
他垂眸看着案上盗案录,“至于眼下这桩案子,先攥在手里。等柴薪堆得够高,再来添这一把火,让他们无路可退。”
顾炎咂摸了两下:“还是你思虑周全,听你的!”
“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苏桁长叹一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孩子浑身上下新伤叠着旧伤,看样子没过过什么安生日子。”
顾炎不以为意:“官府如今各处都设有慈幼局,他若当真过得困苦,为何不去寻求庇护?”
苏桁眉头紧锁,闭眼沉吟了半晌。
顾炎见他这副模样,伸手轻按了按他的眉心:“你与其在这里冥思苦想,不如直接把那小东西叫来当面盘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侍卫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便被带了进来。他身上已换了套干净的衣裳,可露在外头的脸和手脚仍是脏兮兮的,头发也乱蓬蓬地纠成一团。
顾炎皱眉:“怎么回事?没给他洗一洗?”
衙役一脸为难:“这孩子执拗得很,不肯让人碰,一动他便往窗上爬,小的们实在没法子。”
“去打盆清水来,再取块干净布巾。”顾炎撸起袖子,“好歹擦一擦,这般邋遢,成何体统。”
清水布巾很快备妥,可那孩子跟只小耗子似的,满屋乱窜,几个衙役围追堵截,愣是没沾着他一片衣角。
顾炎看得不耐,趁那孩子从桌边窜过时,伸手扣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你个小东西,我还治不了你了。”
孩子被提在半空,手脚扑腾,张嘴便要咬。
顾炎偏头避开:“还挺凶。”
他正要让人擦洗,一低头,忽然看见衣领下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鞭痕,有钝器留下的青紫,也有被树枝与石块划开的细口。新伤叠着旧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