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见多识广,不如先说说,你们的书上,是怎么写‘巫’的?”
陶姐提起茶壶,给苏桁那只空碗续上水,往桌边一推,“尤其是那场死了数万人的浩劫。”
苏桁垂眸暗思,他来之前,确实从未将陶姐与巫联系起来。毕竟这个字对中原百姓而言,只存在于志怪传奇里。
据说数百年前,辽人信一样东西,叫巫气。他们认为人生百病,皆是受了巫气侵染。而有一类特殊的人群,天生便能感知、驱使巫气。
他们之中,有人以此害人,也有人以此救人。前者施咒,后者治病,前者被唤作“巫师”,后者被尊为“巫医”。可谓是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后来,在辽国历史上,发生过一次极其惨烈的宫廷内乱,史称“巫祸”。
苏桁回忆着读过的卷册:“据史籍所载,辽国曾有一位皇子,为争夺储位,暗中将巫师送入宫中,以秘法咒杀太子。太子暴毙后,那皇子仍不知足,又欲谋害皇帝,最终事败。”
“老皇帝震怒,下令清查巫师,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举国上下人人自危,巫医、灵媒、术士乃至与他们有所往来之人,皆被牵连,数万人丧命,巫之一脉几乎断绝。”
苏桁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自往后世,再无人敢提“巫”字,更别提行巫医之事。这在大玄会被当作骗子捉拿,在辽国更是要抄家的大罪。
陶姐双手抱胸,轻嗤一声:“皇子谋逆,巫师害人,圣主诛邪,天下复安。好一出善恶分明的戏。”
苏桁听出她话里的讥意:“你认为是假的?”
“未必全假。”陶姐道,“或许当真有皇子谋反,也当真有人害死了太子。可一场宫变,为何最后要杀数万个毫不相干的巫者?那些人若真能咒人生死,又何至于被官兵一家家拖出来,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苏大人,你方才还在追问仙子如何生子。怎么换成史书里的故事,便一句疑问也没有了?”
苏桁眉心一动。
陶姐轻叩桌案:“史书说那位皇子将巫师安插进宫中,你可想过,他得有多通天的手段,才能把一群来历不明的妖人送到太子身边,日夜相伴?”
苏桁思忖片刻,眸光微动:“除非那些人本就能出入内廷。”
“不错。”
陶姐点头,“她们不是披头散发、满身符咒的所谓‘巫师’。她们是被送进宫中侍奉主君,是替后妃接生、调养、照看皇嗣的‘坤医’。”
“坤医?”苏桁一怔。
陶姐伸手,将药方转了一个方向,指着角落那个古怪的符号:“你可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不知。”苏桁摇头,“只是临下来的。”
“这个字,是地坤的‘坤’,也是巫医的‘巫’。”
陶姐用指甲点了点,“在最早的古辽语里,它们同音,也同源。一个指可孕育之身,一个指照料生命之人。后来文字几经改易,才被硬生生拆成了两个字。”
她收回手,淡淡道,“坤医不驱鬼,也看不见什么巫气。先人所说的浊气、热毒、寒邪,本就是对病症的称呼。”
“可那些人把看不懂的东西都归作妖术,再把坤字改成巫字。于是药方成了咒语,治病成了施法,传承医术的坤医,便成了会害人的巫师。”
苏桁指尖缓缓摩挲着袖口的云纹:“所以,所谓巫祸……”
“先是一桩夺嫡案,后来成了一场夺权。”
陶姐神色平静,“老皇帝失了儿子,要找人偿命;官府看中了坤医手里的方子,想将医术收归己有;地方豪强盯着她们的田产和药山;至于那些父兄、乾主,也正好借此收紧家中地坤的绳索。”
“于是,一道圣旨下去,人人都能从她们的死里分到一点好处。”
她冷笑一声,“一场血洗,从来不只靠一个暴君。是有人举刀,有人指路,有人关门,还有人站在旁边,等着捡死人的东西。”
苏桁握着扇子的手一点点收紧,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读过的一句史评:巫祸之后,辽国正统医道大兴,宫廷秘术更是日益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