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下巴朝桌上一点:“就跟柳夫子的画一样。”
玄珉原本还在心疼自己那张被溅了墨的纸,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烟雨春江图》,倒认真答了他这句。
“这幅已经是重画的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画轴的边缘:“当年的第一幅,听说是遇上了匪患,行囊散失,连画一起丢了。夫子心中一直留有遗憾。”
顾炎终于把嘴里那个纸团彻底咽了下去,他歪着头,一脸不解地问道。
“画不是应该越画越好吗?柳夫子如今笔力这样老辣,现在这幅肯定比从前那幅好啊,为什么还要遗憾?”
玄珉握着笔,想了想。
“心境不一样。”他缓缓道,“第一幅是柳夫子分化前画的。她说那时候意气风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还没被后来的许多俗事、规矩和身不由己遮住眼睛。”
“现在再画,技法或许更好,可心里那股最初的气,却再也回不去了。”
顾炎听得似懂非懂。
玄珉看向他,认真道:“所以长卿,你今日觉得那首诗丢人,非要吞了它。可很多年以后,也许你会感慨,自己竟也写出过这样的句子。”
苏桁立刻起哄道:“咱们顾大才子还没分化呢,就能写出这般情意绵绵的诗句。以后要是成了天乾,那还得了?怕不是要引得无数佳人倾心相向。”
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将来你成婚那日,我定要亲自到场,听你念这首诗。”
顾炎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急得直跺脚:“那明明是夫子逼我写的!”
苏桁斜了他一眼:“你平时抄书都能漏两页,算术做不出就开始画小人,怎么偏这回这样乖?我看你分明就是自己想写。”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你脸红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着又要闹起来。
玄珉叹了口气,换上一张新纸:“你们俩就不能坐下消停会儿么?”
苏桁眨了眨眼,率先笑着退了一步。他从地上捡起一本书,轻轻敲在顾炎头上:“听到没有,坐下好好看书,别打扰珉兄。”
顾炎委屈巴巴地捂着头:“我要是被你敲笨了,以后你帮我写功课。”
苏桁哼了一声:“想得倒美。”
顾炎抱怨了几句,到底还是被他按到了桌边。两人一左一右坐下,各自捞了本书摊开。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乖巧读书的样子。
玄珉这才重新定了定神,蘸墨落笔。
窗外风过柳梢,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影。斋舍里一时只闻墨香,竟真有了点天子学宫该有的清静模样。
若不是桌底下总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玄珉起初没理会,他全神贯注地落着笔,先勾远山,再染烟岚,手腕转动之间,那层层叠叠的山影便在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来。可画到小舟时,桌面突然晃了一下。
他低头一瞧。
只见桌底下的那两双脚,正打得火热。
顾炎仗着腿长,总想勾苏桁的小腿。苏桁却滑得像条鱼,次次都能及时避开,还顺带回踩他一脚。顾炎每每踩空,脸上都要闪过一丝不服气,下一回便越发用力。偏又顾忌着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只能咬牙切齿地憋着,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玄珉看得额角直跳,可他正画到紧要处,实在不舍得中途撂笔,只能装作没瞧见。
又过了一会儿,苏桁大约是总占上风,占得都有些无趣了。他忽然把书一放,偏头看向顾炎。
“喂。”
顾炎警惕地看他:“干什么?”
苏桁指了指他手里的书,慢悠悠道:“你书拿反了。”
顾炎低头一看,果然上下颠倒。
可他脸皮向来厚,非但不窘,反而理直气壮地把书又举高了些:“我故意的,我在训练自己反着看书的本事。”
苏桁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肩膀都笑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