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就在她头顶不过一尺的地方跳动,明黄的光映着她的脸,灼热的气息一阵阵扑下来。
官兵从四面八方奔过来了。有人扯着嗓子在喊“让开!快让开!”,还有人抬着粗大的木柱冲过来,试图从侧面抵住那摇摇欲坠的灯架。
来不及了。她的手已经开始发麻,肩胛骨传来一阵锐利的酸痛。热浪从头顶压下来,她闻到了自己的头发烧焦的味道。丝帕沉重地糊住口鼻,可是还能呼吸。
木头架子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她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
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火焰在她眼前飞速旋转。她的脊背离青砖地面越来越近。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人影从斜刺里掠来。那人单手一揽,一条手臂稳稳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借着飞掠之势将她整个人兜进怀中,踩着木架卸了冲劲,旋身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他稳稳站定,这才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改为扶着她的肩臂,让她站直,“兄弟?”
她惊魂未定,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硬扛会死,别玩命。”
“侯爷!”旁边已经有人拎着水桶疾奔过来。
他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木桶,毫不犹豫地抬手将水从她头顶浇下去。她听见自己头发里“刺啦”一声轻响,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迹。头发全散了,湿漉漉地胡乱披在脸上,狼狈至极。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略停了停,随即转身向后高声吩咐:“快去准备水车!多调几架来,东边、西边都要!木头从后方支住。”
话音未落,灯架一侧的一枝木头终于支撑不住,断裂成两节,轰然砸落在地。灯油溅洒到四周,被明火一卷,刹那间窜起数尺高的烈焰。
他用袖子将她一挡,顺势向后一推,“退后!”
她脚下已经软了,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堪堪站稳。他瞥了一眼,只丢下一句:“你等着,回头有打赏。”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进了那片混乱之中。
外面尖叫声、哭喊声、奔走声混杂在一处,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四散奔逃,乱成一团。
他几步跨上一处高墙,站定高处,目光扫过全场,“水车,从西边巷口向前推!人往南面撤,别堵住退路!”
水车陆续被推着进场,水龙高高扬起,白花花的水柱砸进火海,激起一片嘶嘶的白烟。火势终于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明火渐渐灭了。
鳌山灯上层已经毁了,底层的支架还在,浓烟渐渐散开,地上全是乌黑的木炭、丢弃的鞋子,还有散落的金钱,被烧得没了形状。
沈世璋转过身,地上只剩一摊湿漉漉的水渍,还有朵黄色菊花,已经被踩得稀巴烂。他眉头瞬间拧紧了,“连打赏都不要?”
曾若华此时已在几条街外。
她被这变故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四肢沉重无比,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砂纸狠狠刮擦着。
她咬着牙翻过一户人家的院墙,落地时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幸亏今日全城出动观灯,不少人家里都是空的,无人瞧见。院子里正好晾着几件粗布旧衣,她二话不说扯下来换上,顾不得合不合身。
换好衣裳,她顺手从檐下提了一盏旧灯笼,咬紧牙关,拖着近乎散架的身子,一路踉跄着往土地庙赶。出城倒是出奇地顺利,城门守卒稀稀拉拉,大概都被紧急调去救火了。
脚下的路仿佛越走越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灯笼里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翻过了一座山包,土地庙就在前头。
她远远望见了牌匾和两扇木门。门前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着,周围一片沉寂,偶尔有稀稀落落的虫鸣,还有斑鸠的咕咕声。
这一口气卸下来,她双腿已经软了,暗暗在心中感激上苍,还好青娘提前雇了马车,不然她眼下的情状,怕是再往前挪一步都难。
车夫像是等了一会儿,叫道:“来了来了,总算来了。”
车帘微动,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女人探出半张脸来,面容隐在薄纱之后,轻轻催促:“快上车。”
曾若华猛地提了一口气,攥紧车辕,三步并作两步跃了上去。车夫很利落,扬手就是一鞭。马蹄踏碎夜色,车辙碾过尘土,载着她头也不回地驶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