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鹅鹅——”
老远听到大鹅叫唤的声音,水泄不通的菜市场里,这股喊叫的源头必定就是对死亡的恐惧了。入间廻跟小林悠司下车后就走进了这个地方,除了鸡鸭鹅,那些挂着的牛肉猪肉羊肉似乎也会发出声响,人声的噪杂永远不会褪去,在这里,蔬菜是最安静的事物。
“我家是杀鸡杀鹅的,以前住在农村,上小学后就搬了过来,”这座菜市场很大,周围的人都在这里买菜,小林走在入间廻前面,一些迎面走来的人看到比自己高大的人很自然就让开了路,“我五岁的时帮家里人杀鸡,再大些的时候就开始自己动刀了。”
入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观察周边人的表情,发现匆匆走去的人们没有谁注意他这番话。
小林拐了个弯,走过了卖蔬果的地方,进入肉类区,牲畜的腥味也愈发浓厚起来,还有那些鸡鸭的喊声。
“跟上,”他往后看了一眼,放慢脚步朝前指,“我家的铺子就在前面,看那一笼大白鹅。”
几只不算特别白净的鹅被关在生满锈的铁笼里,掌心踩在纸板上,探着头错乱地叫出声,它们不算闹腾,没有用力拍打着翅膀,脖子像被那颗黑色的眼珠子牵着走。
下午的菜市场也有人来买鹅。小林带着入间走到自家摊前,和正在与客人谈话的大叔对望一眼,大叔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稀奇,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撑得可大。很明显两人的突然造访影响了他和顾客的讨价还价,那个有点肥胖的白衬衫扇着扇子提起鹅肉走的时候面容十分神气,扇起来的风很大,吹开了些小林悠司的发丝。
店主收完钱往铺子里走,小林对着入间廻挥挥手,也朝摊里面去,在鸡鹅的叫声中环视一圈店内,自在道:“店里有新的围裙吗?”
男人大着嗓门,声音像黑发上那一点点显眼的发丝一样引人注意,他坐去一旁的木板凳上,眼睛向上抬,抓来一把扇子:“旧的还可以用,没事换新的干啥?”他扇着扇着眉头皱起,眼睛也虚起来:“你今天回来干什么?晚上留下来吃饭不?”
“不了,晚上有点事,”小林走去挂胶制装备的墙边,两手插在腰间上下看了看,挑了身稍微干净点的,“借我用用?”
“你随便拿。”男人语气也很随便,他的视线转向入间廻,观察了一下这身衣服质量还算可以,但明显有阵没换的姑娘,注意到她站在摊位入口边,拿着扇子的就朝那摆摆,招呼道:“姑娘进来点吧,别在门口站着。”
“啊……”入间廻努力做出校的样子,脚底抬起来的高度很小,几乎像鞋底在地上摩擦一样走进小林身边,看着他手上墨绿色的围裙。
“这个稍微干净点,凑合穿吧,”小林把胶围裙递到入间廻面前,在她犹豫不决地接过衣物套上去后道,“别猜了,就是带你来杀鹅。”他说完看着入间僵住的神色补充道:“藤原的意思,所以刚才车上问你那些。”
男人霎时转过头盯住小林悠司,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原地腰杆挺起来:“你现在来杀鹅啊?下午一般都不准杀了,你别让我被举报了哟。”
“放心吧,我去找关系打声招呼,后面真的碰到问题了你直接找我处理,没事的,”小林悠司从墙上取下又一身衣服,利落地换好后左右望了望,目光定在摊前的刀上,“帮我把桌上那个有点长的尖刀拿过来。”
入间廻没有立马动身,抬眼盯了一下他,眼神里还是有些迟疑,之后花几秒时间消化了一下现状,用手把刘海别去后面,走去摊前拿起菜刀。同时坐在木凳子上的男人眉头也皱得更紧,东瞧西瞧之际一只黑豆样子的蚊虫从他眼前迅速飞去,在他的视角里就像姑娘的身子被一点黑影划了一刀。
手伸向刀的速度略显迟缓,可这并不是因为害怕。长久经营肉店的中年大叔手上必定有着数不清的汗液,它们附在刀把上,上面还沾着动物的血水,而且这把刀不久前才被使用过,刀面的血液没有完全凝固,腥味还从四面八方钻进鼻腔,但凡这把尖窄刀干净一点,她都能利索地拿起它。
“唉……”入间廻指尖触碰到刀把,还没有把刀拿起时就听见小林悠司叹了口气,“爸,你刀有新点的吗?”
“这个倒是有,但是旧的更好用——”他注意到儿子那副颇有人民教师之姿的样子,没说完的话变成了叹气,双手撑着腿站起来,“我去给你拿,顺便帮你们把水烧着。”
入间廻知道小林悠司看出来自己在嫌弃这里脏乱的东西了,菜市场就是这样,基本上没什么地方是完全干净的,更别说能现杀牲畜的肉铺。她为自己的讲究麻烦了小林感到愧疚,又为对环境的嫌弃感到罪恶,毕竟这就是人间的样子呀,在干活时还讲究这那的,给人的感觉就是娇生惯养久了,吃得苦还不够多。
她也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罪恶感,只在小林父亲把刀专门拿水冲了一遍放到摊桌上后说了声谢谢,就是这句谢谢音量盖不过周围的嘈杂,也不知道他听见没。
这下再拿得磨磨蹭蹭就没有道理了。入间廻把刀拿起来,在手上细微地调整了一下位置,将刀尖朝下,刀上没有抖干净的水珠凭着重力滑去刀尖,停留片刻后,在她转过去面对小林悠司时落向了地面。
“掂一掂差不多了,把刀放了吧,来跟我抓鹅。”小林走去鹅笼边,那几只大白鹅警觉起来开始躁动,入间廻很快把刀放回去后赶过去,站在笼子面前,视线在大鹅之间来回摆动,那些笼子底下摆着的青菜同样抢占着视线。她听到小林悠司走进了些,在吵闹的鹅叫声中放大了点声音。
“我给你演示一遍后自己动手吧,光用嘴说不清楚。”小林悠司靠近笼子,打开在上方的笼门。从看到入间廻的第一眼她就明白这个人大概率没怎么干过活,跟这类人用白话讲了他们做起事来也都是靠臆想,那不如直接演示一遍,但小林最担心的问题其实不是她不会,而是怕脏。
“从上面或者侧后方抓,别抓腿抓翅膀根,再拎起来,”小林悠司的动作就和他的言语一样简洁,“你也可以先抓脖子,但这样鹅会不太舒服……试试?”他把鹅丢回去,看着入间廻的手,给她让开位置,几只鹅在笼子也扑腾着翅膀狂叫,嗓音撕裂又刺耳,像失真了的拉链声。
入间廻走到笼子前把手抬起来,迟迟没有下手,在心里酝酿着小林悠司刚才的动作。对于抓鹅这种事她也不算全然不知,但真的上手后感觉还是非常不一样的,要是鹅的劲太大怎么办?空间这么小别的鹅把自己咬了怎么办?徒手抓菜市场的鹅它们身上有细菌怎么办?
那些翅膀一直在扑腾,她这个经验为零的人抓翅膀怕是会被狠狠地扇中,铁笼在躁动中摇晃,小林过去用手给它扶着了一点,在一旁等待入间廻。
门开在上方,直接逮脖子或许是最为方便的做法,但小林又说这样鹅会比较难受,她不禁开始共感起要是自己的脖子被人用手捏住会产生怎样的不适和痛感,可这只大鹅本就要死了,她作为屠手需要考虑牲畜的疼痛吗?
她很想问小林能不能戴手套抓鹅,但这种问题停留在心里就行了,看着满笼子闹腾的白色动物,入间廻半空中的手向前移动了一下,又微微折返,她抬头看向小林,问道:“有没有更好一点的抓法?”
小林撑在笼子上,上半身弓下来,微微垂头,语气一如常态:“有,按住翅膀后夹住它的腿,注意把拇指放在腿下面再抱起来,鹅会比较舒服。但是门这么小他们翅膀还扇成这样,你能摁住的话还不如直接抓。”
“自己决定。”入间廻听到他说。
“你给人家拿个手套吧,鹅那嘴有锯齿,咬了要出血的。”终于,小林父亲有点看不下去了,虽然他不懂儿子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干,他的工作自己也不该多干预,但看到城里年轻女生干糙活还是下意识在操心。
老手都发话可以戴手套了,入间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试探地看向小林悠司:“那个,前辈,请问真的可以戴手套吗?”
这下犹豫的是小林了,带她来抓鹅杀鹅的用意其实是来观察一下她杀生时的状态,抓鹅这方面确实不是很重要的一环,不过脏和身体受到破坏也是以后任务里时常会遇到的,他明白没有必要的伤害不用白遭,可入间廻的工作性质毕竟不一样。
父亲不说话了,头扭过去继续看店,店里来了两个人后有普通人路过他也不喊了,就这样盯着,手里的扇子没停过,直到儿子又一次叫自己,听到悠司问店里手套放哪,才起身找了双有些旧但不脏的白手套递给入间廻,心里想这孩子的工作一天天还真是稀奇古怪的,城里上班没事来干这些做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