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过七分,米粒家门口的走廊还弥漫着新鲜油漆与木材混合的气味。
对门那套空置了两年的顶层公寓,在傍晚时分突然热闹起来。搬家公司进出三趟,戴着白手套的工人像处理艺术品般,将意大利Minotti的模块沙发、整箱未拆封的村上隆版画、以及一架需要拆卸入户的施坦威三角钢琴,悄无声息地运了进去。钢琴滑过定制轨道时,与地板摩擦的低沉轰鸣,在走廊里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米粒透过猫眼,看完了全程。她没有开门,没有询问,只是静立在门后阴影里,看着那个指挥若定的年轻女孩。
西瓜剪短了头发,染成时髦的亚麻灰,发尾锋利地停在锁骨。比一个月前在床上撞见时,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清晰得近乎嶙峋。她没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脚踝处一条极细的玫瑰金脚链,随着动作闪烁微光。
当最后一箱物品搬入,工人散去,西瓜独自站在对门崭新的指纹锁前。忽然,她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米粒家的猫眼。
她知道她在看。
隔着门扉与镜片,无声对视了大约五秒。西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然后,她推门而入,将自己关进那片崭新的领地。
四小时后,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爵士组曲》被改编成工业电子风格,带着重低音炮的震颤,从对门汹涌而至,震得米粒书柜的玻璃门嗡嗡作响。
彼时米粒正在分析小刘同步过来的最新情报:汤土豆被停职后,其派系的核心成员活动频繁,其中一人,正是战略部那个名义上应向她汇报的部长助理。
手机弹出新邮件,发件人:汤红硕。
内容简洁:「西瓜搬到你隔壁。她近期情绪不稳,若有过激之处,烦请多担待。」
“担待”。这个词用得微妙,将一场蓄意的入侵,轻描淡写成了邻里间需要包容的小麻烦。
米粒没有回复。她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加热牛奶。凌晨与银行的视频会议需要绝对清醒,睡眠是奢侈品。
牛奶刚倒入奶锅,敲门声骤然炸响。
不是铃声,是用拳头捶打门板的闷响。砰!砰!砰!节奏混乱,却一下比一下用力。
米粒关火,走到玄关。没有立刻开门,再次贴近猫眼。
西瓜站在门外。一件黑色真丝吊带睡裙,松垮地罩在年轻的身体上,外面随意披了件明显属于男性的宽大白衬衫——衬衫过大,下摆盖过大腿,袖口胡乱卷了好几道。她左手拎着半瓶深褐色的红酒,右手握成拳,正准备再次落下。
“我知道你在里面——”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带着浓重的、被酒精浸泡过的沙哑,“开门。米粒。”
米粒沉默三秒,拧开反锁,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晚香玉香水味,扑面而来。
西瓜整个人斜倚在门框上,睡裙一边的细肩带滑落到手臂,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的、暗紫色的吻痕——不是棒槌留下的,那个早已消退。这道是新的,带着某种宣誓主权般的狠劲。
“阿姨——”她拖长语调,随即自己嗤笑出声,“不对,不能叫阿姨。你和我爸,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凑近,脸颊几乎贴上门缝,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喷在米粒脸上:“那我该叫你什么?米副部长?米女士?还是……这个差点就成了我后妈的、有趣的女人?”
米粒平静地回视她眼底的挑衅与混乱:“叫米粒就可以。有什么事?”
“有啊。”西瓜晃了晃手中的酒瓶,深红色的液体在瓶壁撞击,“乔迁之喜,作为唯一的邻居,你不该来喝一杯,庆祝一下吗?”
“太晚了。我明天有重要会议。”
“会议……”西瓜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咯咯笑起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些‘重要会议’,我爸今天下午,把他名下所有的房产、股权、收藏品,全部做了抵押登记?就为了给你那个还不知道是金矿还是坟坑的项目,做无限连带担保?”
米粒扣在门把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知道汤红硕做了担保,但不知道是“全部”和“无限连带”。
“他疯了。”西瓜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暗红的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入衬衫领口,“六十二岁,赌上一辈子挣来的所有东西,就为了陪你玩这场……职场女王的角色扮演游戏?”
“这不是游戏。”米粒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是什么?”西瓜猛地站直身体,醉意让她的动作有些踉跄,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燃烧的余烬,“复仇?证明自己?还是你觉得,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爸的注意,比当年王棒槌追你时用的手段,更高级一点?”
这句话说得又响又脆,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带着刺耳的余音。
米粒沉默了片刻,然后,彻底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