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血色雾霭缓缓沉降,方才屠戮不休的戾气被梨园经年不散的白雾温柔抚平,满地残破瓦砾与碎裂假面静静陈列,衬得整片天地空旷死寂。
残墟中央,少女蜷缩坐地,单薄的肩背仍在细微颤抖。
沾满尘污血渍的戏服早已看不出原本色彩,边角磨得破败卷边,紧紧黏在汗湿冰冷的肌肤上。
她指尖死死攥着水袖,指节泛白颤抖,方才绝境厮杀的惊惧还盘踞在神经末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酸涩与茫然。
十六名配戏者尽数沉沦,整局生死博弈,最终只余下她一人,苟活于这片虚妄梨园。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一道清浅温润的脚步声,轻轻踏碎满地沉寂。
白雾缓缓向两侧分流退让,自动铺开一方干净通透的空地。
一袭素白极简衣袍的少年,自浓雾深处缓步走出,身形清瘦挺拔,眉目干净柔和,唇角凝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周身没有半分杀伐戾气,唯有经年沉淀的梨园清韵,温柔覆落。
正是摘去假面、褪去戏袍华饰的戏主。
他没有丝毫副本主宰的威压,反倒像个寻常温润少年,静静立在少女身前,垂眸望着这个从全员绝境中硬生生活下来的普通少女,语气轻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哇,厉害的女孩子。绝境炼狱,人人皆疯魔贪生、自相屠戮,唯独你,以最怯懦的姿态,熬破最惨烈的死局,倒像是蛰伏至终、蓄力翻盘的雄。。。雌狮。”
沈河闻声,猛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
通红的眼眶还凝着未干的水汽,眼底的惊惧尚未散尽,却多了几分清醒的审视与戒备。
她死死盯着眼前看似温和无害的少年,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
混迹这场生死副本数日,她比谁都清楚,空梦梨园最不可信的,便是表象。
越是温和纯粹的皮囊,底下藏着的虚妄与诡谲,便越是深不见底。
眼前这人气质澄澈干净,看着不过是年少温润的寻常模样,可她心底无比清楚——
能执掌整座万古梨园、布设无尽虚妄棋局、操控众生沉沦宿命的存在,绝不可能这般简单。
尤其副本规则之中,戏术千变万化,改容换貌不过最基础的戏法伎俩。
沈河缓缓撑着残破的地面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身形微微摇晃,却强撑着挺直脊背,目光灼灼,直直看向眼前少年:
“你就是戏主?摘去面具之后的真身?”
“正是。”少年颔首应答,笑意温润如初,没有半分遮掩,坦然承下这个身份。
可这份太过坦荡的坦然,反倒让沈河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她微微抿紧干涩泛白的唇瓣,眼底审视之色更甚,字字清晰,带着极致的谨慎:
“你如何证明?戏术之中本就有改容换貌的能力,你今日的模样,未必是你的本真容貌。”
她见过太多玩家、太多幻境,以假意皮囊骗人入局、诱人沉沦,这片戏台之上,真假虚实从来难辨,她不敢、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表象。
戏主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清浅如风,拂过死寂残墟,温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通透:
“这你就不需要在意了。输赢既定,残局已定,你是本局唯一的胜者,真假于你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他从不在意旁人的猜忌与审视,万古棋局沉浮,见过太多众生百态、疑虑贪嗔,早已波澜不惊。
话音微顿,他垂眸看着眼前满身狼狈、却心性坚韧的少女,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招揽的温和诚意:“那么,大姐姐,你愿意留下来,入我门下吗?我座下已有几名弟子,心性皆纯,年岁相仿,你们定然合得来。”
留在这里。
短短三字,是无数入局者求之不得的机缘,是挣脱棋子宿命、跳出轮回沉沦的唯一捷径。
留在梨园,便无需再入无尽副本厮杀求生,无需再直面生死绝境、人心险恶,可安稳立于棋局之上,摆脱被宿命摆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