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蓝的调子里。
沈墨研放缓车速,摇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在路口看到那簇跳动的火焰了——一个老人蹲在路边,正将一件件叠好的旧衣投入铁皮桶中,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布料,灰烬如疲惫的黑蝶,在微凉的空气中盘旋、上升。
“天天,”她通过蓝牙耳机与好友说话,语气里带着轻快的惊奇,“你说巧不巧,我又看到有人在路边烧衣服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电话那头的夏浮光道:“今天是农历的七月半,中元节,常被称作鬼节。你看到的那些人应该是在‘烧街衣’,有的是烧给去世的亲人,有的是烧给孤魂野鬼,让它们在路上别挨冻受饿。你开车小心点,注意别剐蹭到那些东西。”
“烧街衣……”沈墨研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这个迷信色彩浓厚的词让她想起了这两天遇到的一些古怪事情:昨天下午,她后背被轻轻推了一下,回头却没有人,只有一个从天而降的花盆;前天忙到深夜回到小区里时,几个醉酒骑着电瓶车的男孩没看路,直直冲过来,她以为要撞上去了,车子却打了个滑险险避开……
是巧合吧?她想,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视镜,路口的人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思绪纷飞间,车子驶入小区地库。
沈墨研与夏浮光又聊了几句,夏浮光让她到家后,今天别再出去了,省得触到什么楣头。沈墨研虽然不信这些,但最近发生的事的确让她心里毛毛的,道自己知道了。挂掉电话,她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里面弥漫着地库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凉意的气味。
随着电梯门缓缓闭合,一只苍白、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突然伸了进来。沈墨研立刻按上电梯的开门键,而这时,门也感应到阻碍“叮”地一声,顺从地重新滑开。
一位穿着藏蓝色斜襟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婆婆颤巍巍地挪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旧搪瓷碗,碗里几块方正的桂花糕晶莹剔透,散发着丝缕甜味。
老婆婆转向沈墨研,脸上绽开一个慈祥的、甚至有些过于热切的笑容,“谢谢啦,闺女……”她缓慢地将碗递过来,动作里带着些微迟缓与僵硬,“闺女……过节……吃块糕,甜甜蜜蜜,讨个吉利……”
过节?今天不是中元节吗?沈墨研骤感背后生出一阵寒意,但眼前分明只是个普通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和善的笑。
她暗道自己应该是听错了话——这世上哪有那些东西?不过是活人寄托思恋的虚构概念。
沈墨研的学生时代一直是姥姥家和奶奶家两头跑,算是理解老人的心理,知道她们好心给东西时拒绝反而不好。因而虽心中有些犹疑,她还是笑着接过碗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婆婆,这桂花糕闻着就很香。”
“拿着,拿着……好孩子……”老婆婆的声音含糊而缓慢,眼眸似乎无法精准地对焦,显得有些空茫涣散。
电梯刚好到达沈墨研所住的楼层,她端着碗走出来,又反应过来是不是应该把碗还给老人,但转过身时,发现电梯已经往下去了。
婆婆住在楼下?沈墨研看着电梯旁跳动的楼层数字,那刚才上来时,她为什么没有下去?说起来,那位婆婆刚才按楼层了吗?
邻居张姨刚好提着垃圾袋出门,见沈墨研站在走廊上,随口打招呼道:“小研,下班了啊?你这手里的糕还挺精致的,是在哪里买的?”
“不是,”沈墨研回神,笑着看向张姨,“是刚才电梯里一位婆婆给的,婆婆人很好,穿着身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张姨你现在下去应该能碰到她,可以问问。”
张姨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变,她仔细瞧了瞧那碗糕,又狐疑地看了看电梯方向,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蓝布衫……头发梳得溜光?你这一说,这打扮……怎么跟三单元前几天刚走的王婆婆那么像?”她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笑着找补,“哎哟,瞧我这话说的,肯定是当时看错了,要么就是凑巧穿得像。老人家心善,你别多想,没事的啊。”
沈墨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低头看着手中那碗原本诱人的桂花糕,萦绕在鼻间的甜香似乎在变得浓郁、黏稠。她勉强对张姨点了点头,快步走到自家门口,心跳却在极速加快,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地微微颤抖,钥匙串叮当作响,却几次都对不准锁孔。心慌意乱间,她手一抖,搪瓷碗从她冰凉的手心中滑落。
预想中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并未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异常苍白修长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托住了那只下坠的碗。那手的皮肤白皙得近乎剔透,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莹莹光泽。
沈墨研惊愕地抬头,看到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立于她身侧。
那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墨色长发如流淌的溪水,直垂至腰际,几缕发丝拂过他过分艳丽的脸庞——那是一种带有鬼气的、近乎侵略性的瑰丽,眉眼精致如画,皮肤光洁如玉,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身能散发微光。他的眼神空灵,带着些许迟钝,却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望着她。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美貌,让沈墨研瞬间忘了呼吸,一时分不清是梦是幻。
男子未曾言语,只是轻轻伸出另一只同样苍白修长的手,微凉的指尖若即若离地覆上沈墨研仍在发抖的手背。那温度比常人的手要低许多,像一块被深井水浸了许久的冷玉,却奇异地有一种镇定的力量。他引导着她的手,将钥匙准确无误地送入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
门开了。
随后,他才将那碗失而复得的桂花糕,稳稳地放回沈墨研冰凉的手心里。他的声音飘忽而清澈,带着一丝奇妙的质感,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拿着吧。她只是觉得你讨喜,想赠你一份善意。生者若心无挂碍地受下这份念想,是会有好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