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洗漱完毕。沈墨研坐在椅子上,就着灯光打量了会儿手中的手链,而后将它戴在左手腕上,调节好绳子长度。竹节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奇异的凉意,和某种因不适应而产生的奇怪坠感。
沈墨研对着光欣赏了会儿,便把它摘了下来。虽然不喜欢戴手链,但拥有就已经让她觉得满足。侧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她正想放进去,犹豫了一下,又合上柜子,把手链戴在了床头柜上的玩偶脖子上。那是一只石膏小熊,她的手工作品,上面涂的颜色太多,看上去丑萌丑萌的。
拍了拍小熊的脑袋,她关了灯上床。
或许是今天走了不少路,困倦很快袭来,她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甜黑里……而后,有什么东西从中缓缓浮现,变得清晰。
沈墨研闻到了一抹奇异的味道,按理来说这味道她并不熟悉,却她却分辨出那是一种混杂着墨汁、草药、腐烂的木头,以及雨后泥土的气味。
而后,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仿佛她正握着什么细长的、略带棱角的东西……视野在变得清晰,于是她看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正握着支毛笔。笔尖下是几张粗糙发黄的纸,纸页上有工整的墨字,在那些墨字旁边是歪歪扭扭的、更大的字,还有稚拙的简笔画。
这只手握住了另外一只手,那只手小一些,掌中有硬茧,它引导着那只手握笔,在纸页的空白处,笨拙地临摹一个笔画复杂的字。
一个清朗温和的嗓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此字念作‘苓’,便是茯苓中的苓,想来凌大夫比我更了解它。”
视线抬起几寸,于是她看到了身旁坐着的人。
是个年轻的女子,荆钗布裙,低着头,神情专注地跟着自己的手用力,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有细碎的绒发。看不清全貌,但能感觉到一种认真的、甚至有点倔强的生气。
握着笔的手松开了,笑着轻轻拍了拍女子的手背:“凌大夫果然聪慧,不过半个时辰便会了这些字。今日暂且歇下,我们明日再学余下的字。”
被称作凌大夫的女子抬起头,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成功做成一件事的小得意。
心中冒出了什么东西,像是阴雨绵绵的季节里,忽然看见了干燥温暖的阳光。身体顿了顿,然后手很自然地伸出,将指尖沾到的墨水蹭在女子鼻尖。
女子察觉到了什么,擦去鼻尖的墨渍,并未生气,而是作出凶狠模样伸手扑过来,两只手上沾满了炭灰。
画面倏忽流转。
是春日,阳光很好。视线追随着那个布衣女子在小院里晾晒草药。女子的动作麻利,背影清瘦却挺直,偶尔回头,朝这边笑一下,说什么一句:“苏瑾,把架子上的竹匾递给我。”
苏瑾。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墨研昏沉的梦境意识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震荡。
画面翻过,这次是雨夜。女子背着药囊浑身湿透地从外面回来,发梢滴着水,脸上带着疲惫。视线立刻迎上去,带着清晰的忧虑,手中递去温热的姜汤,而后拿起干燥的布巾为女子擦拭头发。女子笑了笑,捧着碗小口喝着,热气氤氲了她苍白的脸。
低压的、绷紧的声音道:“阿玉,应我一事,今后遇事时先护好自身,若有余力,再助旁人,好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过来。雨声哗哗,屋里灯光昏暗,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和一些柔软的东西。
景象突变。冰冷刺骨的、带着泥腥味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视线在剧烈摇晃,只余下浑浊的、翻滚着杂物的褐色洪水。远远地,有坍塌声和绝望的呼喊传来。
脚下终于碰到了岩石时,视线在汹涌的水流中慌乱地搜寻,屋梁翻滚、人影挣扎……恐慌像冰冷的铁爪攥紧了心脏。
然后,他终于看见了,在汹涌的浊流中,那抹熟悉的身影被一股更猛的水流裹挟着冲远,淹没。
“阿玉——!!!”
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带着血沫的咸腥。身体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挣去,洪水冲过来,冰冷的窒息感淹没口鼻。视线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手拼命向前伸,手指因为极致的用力而痉挛、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浪花翻涌,一浪高过一浪,最终,视线里只余一片天旋地的黑……
不!
沈墨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地呼吸。心脏在狂跳不已,撞击着她的胸腔和耳膜。她的手指摸向幻痛的腹部,那里干燥平整,没有被石块划出血淋淋的伤口。
是梦……
一个以“苏瑾”视角做的梦。
脸上的凉意迟钝地传来,沈墨研抬手,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
为什么她会做这样一个梦?又为什么她在梦里并非上帝视角,而是局限于苏瑾的所见所闻?
疑问生出时,直觉一般,她转过头看向床头柜。那串手链静静地戴在小熊脖子上,黑暗中她看不清它的模样,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