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是这无数个“无过错的沉默”“无恶意的规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方寸孤城之中,日日凌迟,岁岁碾压。
孟栖清楚记得,最开始还有人犹豫、愧疚、迟疑。
付尧会下意识回头,阮柠会局促低头,沈筱会暗自不甘。
可时至今日,所有的迟疑尽数消散,所有的愧疚彻底归零。
全员麻木,全员默许,全员习惯。
就连那仅存的、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善意微光,也彻底淹没在群体冷漠的洪流里。
他从不争、不抢、不闹、不辩。
他只是认真读书,安稳自持,守着自己的本心与底线,不肯同流合污,不肯默认黑白颠倒,不肯屈从于群体的恶意规则。
仅此而已。
却成了全班人人默许、人人排挤、人人漠视的“异类”。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霜气更寒,夜色沉沉压顶。
他静坐良久,心神沉静,无悲无戚,无怒无怨。
早已不会为人心寒凉难过,不会为世事不公委屈,不会为孤身无援怅惘。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抑,都被他尽数内化,沉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不动声色的自持。
一夜浅眠,依旧无梦。
满身沉霜,整夜承压。
他清楚知晓,今夜的平静只是短暂的蛰伏。
天光大亮,晨光破晓,当他再次踏入那间教室的瞬间,第三十四天的无声炼狱,会准时重启,准时降临,准时将他再次锁入无边寒笼。
没有尽头,没有豁免,没有停歇,没有转机。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唯有无声熬岁,沉霜覆骨。
清晨五点五十分。
天色未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整片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浅黑之中。东方天际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被厚重的晨雾死死压住,迟迟不肯舒展。
深秋的晨霜最是刺骨,空气干涩凛冽,吸入肺腑,带着冰凉的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整座城市尚且沉睡,街巷空寂,人声杳无。
孟栖已经准时苏醒。
无需闹钟,无需提醒,数十日的煎熬早已养成了刻入骨髓的生物钟。
睁眼的瞬间,满身的沉倦与骨缝间的酸痛同步袭来,腰背的僵硬感彻夜未消,沉沉压在身上。
他缓缓坐起身,静坐两秒,平稳呼吸,将一夜积攒的寒凉与疲惫尽数压下。
穿衣、洗漱、整理书本、收拾书包,全程动作流畅无声,克制且平稳。
没有半分懈怠,没有半分拖沓,日复一日,规整如初。
六点十分,天色微微透亮,薄雾漫天,晨光熹微,朦胧覆满校园。
街道上依旧冷清,只有零星早起的环卫工人与赶路的行人。
孟栖背着书包,孤身走在微凉的晨风中,身影单薄,步履沉稳。
一路行至校门口,铁门刚刚缓缓推开,保安慵懒地站在门岗旁,眼神淡漠地扫过他,早已习惯这个每天最早到校、永远孤身一人的少年。
整个校园依旧沉寂,香樟枝叶凝着白霜,草木沉寂,楼宇安静,长廊空旷。
他是全校第一个苏醒、第一个入校、第一个踏上教学楼台阶的人。
风雨无阻,寒暑无休,无人更替,无人相伴。
六点二十八分,教学楼楼道彻底解禁,寂静的长廊里只有他轻轻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地砖上,发出细碎单调的回响。
声声孤响,衬得整栋楼宇愈发空寂寒凉。
推开班级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固化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氛围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