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现在,所有人都刻意孤立孟栖,谁也不知道暗处会不会藏着不怀好意的恶意。
沈筱不怕麻烦,也不怕被人牵连非议,从白天到夜晚,她唯一怕的,就是他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黑暗,默默扛下所有伤害,最后彻底被这片深渊吞噬。
这是全班唯一一个愿意向他伸出手、愿意为他发声、愿意不顾流言靠近他的人。
也是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为他亮着的一束微光。
可微光再亮,也照不进早已冰封万丈的深渊。
孟栖的脚步没有停顿,脊背依旧挺直,身形单薄孤寂,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路夜风浸润的微凉,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用。”
“可是……”沈筱咬了咬下唇,鼻尖酸涩得厉害,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看着他挺拔却萧瑟的背影,看着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死寂与疏离,心口像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她眼睁睁看着他被全世界抛弃,眼睁睁看着他的希望尽数破碎,眼睁睁看着他从隐忍挣扎变得麻木认命,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自身承受伤害还要煎熬。
孟栖终于微微顿住脚步,缓缓侧过头。
昏黄的路灯落在他的侧脸,照亮他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照亮唇角干裂结痂的伤口,也照亮他眼底一片死寂的荒芜。那双曾经干净澄澈、偶尔会藏着细碎期许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看透一切的疲惫与苍凉,没有光,没有暖,没有一丝鲜活的人气。
“沈筱。”
他轻声叫她的名字,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带着彻底尘埃落定的疲惫。
“你不必这样。”
“不值得。”
短短三个字,压垮了沈筱所有强忍的情绪。
她知道他的意思。
不值得为了一个人人唾弃、人人孤立的人违背众人,不值得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正义对抗强权,不值得在满世界的恶意里,固执地守住一具早已麻木空洞的灵魂。
所有人都觉得不值。
唐峥觉得他自讨苦吃,司野觉得他无谓折腾,同班同学觉得他孤僻矫情,旁观者觉得他自作自受。
就连付尧、阮柠那些心存愧疚的人,也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懦弱,选择随波逐流,冷眼旁观。
只有沈筱知道,从来不是不值得。
是这个温柔沉默、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少年,从来都不该承受这所有的一切。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沈筱用力稳住颤抖的声线,目光坚定地望着他,眼底的泪光清晰明亮,“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孟栖,你不用逼自己什么都扛着,不用假装不在乎,你可以难过,可以生气,可以不用这么懂事、这么隐忍。”
“所有人都让你忍,所有人都告诉你退一步就好,可没有人问过你,忍得疼不疼,熬得累不累。”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精准戳中了孟栖层层冰封的心脏。
隐忍太久,沉默太久,独自承受太久。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反抗,没有人护着他脆弱的情绪。
所有人对他的期许,都是安分、乖巧、不惹事。
受了委屈,要忍。被人欺负,要让。被人抹黑,要沉默。
仿佛他的隐忍是理所当然,他的退让是理所应当,他的痛苦与委屈,从来都是无足轻重、不值一提的东西。
漫长的十几年人生,他早已习惯了自我消化所有负面情绪,习惯了把所有委屈、愤怒、不甘全部压在心底,习惯了用沉默和隐忍换取片刻的安稳。
没有人会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忍。
没有人会告诉他,你的疼痛值得被看见,你的委屈值得被善待。
晚风轻轻吹过,拂乱孟栖额前的碎发,他苍白的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身侧,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心底那片早已冻结成冰、沉寂了无数日夜的冻土,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