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风,是从深秋的江面卷上来的。
带着湿冷的水汽,带着入夜前最后一丝残阳的余温——不,连余温也没有了。
只是冷。
从袖口灌进去,顺着小臂往上爬,钻进单薄的校服布料里,贴着皮肤游走,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早已遍布伤痕的躯体上。
孟栖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边,背靠着冰冷的水磨石墙面。
墙面的凉意透过校服后背渗进来,贴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沉,一直沉到腰腹的旧伤处,和那里持续了一整天的钝痛汇合,绞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沉甸甸坠在身体最深处。
他没有动。
保持着站好的姿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从班主任把他赶出教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十分钟,二十分钟。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走廊里偶尔有别的班级出来透气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着从他身边走过。目光扫过来,带着好奇、带着疑惑、带着无所谓的淡漠,然后很快移开。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没有人问。
在临江中学,在走廊罚站的学生,永远只有两种——要么是调皮捣蛋的差生,要么是性格孤僻的异类。
他显然属于后者。
所以哪怕他站得再直、表情再平静、姿态再端正,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那个七班的怪胎又被老师骂了"。
不值得关注。
不值得同情。
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孟栖的视线落在楼下的操场上。
深秋的操场,草皮已经开始泛黄,跑道上还有零星几个班级在上课,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学生们跑步、跳跃、嬉闹,青春的活力隔着三层楼传上来,模糊成一片遥远的喧哗。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世界。
不,不是从未拥有。
是拥有过,又被硬生生夺走了。
他想起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也有朋友,也会在操场上奔跑,也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和同桌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放学路上买一根冰棍,一边走一边吃,和同伴讨论今天的球赛。
那时候他的世界是暖的。
是有光的。
是人声鼎沸的。
可后来呢?
后来家里出事了。
父亲的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债,连夜跑路。母亲受不了这种打击,一病不起,最后也走了。
他从一个被父母宠着的孩子,一夜之间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亲戚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谁都不愿意多管一个拖油瓶。
他最后被一个远房的表姑接到这座城市,表姑住在城郊,房子很小,脸色更难看。他寄人篱下,看尽了白眼,受尽了冷言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