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沉闷像一潭死水,沉沉压在整间教室上空。
灯光惨白,毫无温度地铺满每一张课桌,照亮所有人低头苦学的模样,唯独将最后一排的角落,衬得愈发阴暗逼仄。
唐峥脚尖抵着孟栖的桌腿,细密的顶撞从未停歇。
那力道极轻,藏在此起彼伏的写字声里,骗过讲台上走神的老师,骗过前排刻意麻木的所有人,只精准缠上孟栖一人的神经。
桌板微颤,纸页轻晃,细碎的震颤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是最磨人的无声侵扰。
旁边两个男生的小动作也未曾收敛。
地面的垃圾被一点点蹭进孟栖桌底,橡皮碎屑、断笔芯、揉皱的废纸边角,零零散散堆积在冰冷的地砖上,像被刻意堆砌的鄙夷。另一人椅背反复轻撞,整排桌椅带着细微的共振,层层叠叠涌向最后一排,封死了所有安稳的缝隙。
三面围堵的隐性刁难,无声无息,无迹可查。
却比直白的打骂更窒息。
直白的恶意有尽头,有痕迹,有被揭穿的可能。
可这种藏在规矩之下的凌迟,无休止、无破绽、无人管、无人证,只能生生受着,熬着,扛着。
前排依旧寂静如常。
笔尖沙沙,书页轻翻,无人回头,无人侧目。
所有人都默契地扮演着认真求学的好学生,用最体面的专注,包庇最卑劣的恶。
付尧僵坐在座位上,背脊绷得笔直,眼底的习题文字早已模糊一片。
他全程看得分明。
看孟栖稳稳压着纸面的指尖,看他始终低垂的眉眼,看他哪怕在持续的震颤干扰下,依旧工整落下的每一个字。
少年没有一丝失态。
不躲、不闪、不恼、不颓。
哪怕周遭全是密密麻麻的恶意,他依旧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课桌,守着那本冰冷的账本,守着无人认可、无人在意的坚持。
越是这般平静,付尧心底的愧疚就越是翻涌汹涌,密密麻麻啃噬着血肉骨头。
他明明看得见所有黑暗,却始终紧闭嘴巴,一言不发。
他明明拥有开口的能力,却次次选择懦弱沉默,沦为帮凶。
阮柠的脸颊早已沾满细碎泪痕,她死死埋着头,长发遮住泛红的眼眶,指尖用力掐着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
疼痛能勉强压住心底的酸涩,却压不住铺天盖地的自责。
她不敢抬头看最后一眼。
她怕看见孟栖孤冷隐忍的背影,怕看见他眼底一成不变的死寂,更怕看清自己卑微又怯懦的面目。
她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不敢做。
沈筱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压抑的猩红,满腔愤怒与无力堵在喉咙,几乎炸裂。
她无数次攥紧笔,无数次想要起身、想要开口制止,可每次刚生出一丝勇气,周遭若有若无的冷眼、全班心照不宣的冷漠,便会瞬间将她的勇气碾碎。
独木难支。
一个人的善意,在一群人的恶意与沉默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最终,她也只能和所有人一样,低头、沉默、假装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