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的朗朗书声铺满整间教室,晨光透过窗棂,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落在堆叠的课本与习题册上,落在一张张鲜活喧闹、少年意气的脸庞上。
高二七班永远是这样。
热闹滚烫,和睦鲜活,所有人簇拥成群,笑语相融,构成一派太平无恙的烟火景象。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是这片盛世烟火唯一的死角。
孟栖垂眸抵着书页,薄唇轻动,低声跟读着课文。
他的声音很轻,融在满堂喧嚣的读书声里,微不可闻,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风。
一夜未彻底消散的疲惫沉沉压在四肢百骸,昨晚无声崩溃的酸涩还蛰伏在胸腔深处,昨夜淋雨受凉的寒意依旧黏在骨缝里,隐隐泛着冷意。侧脸未消的淡红痕迹、脖颈浅浅的压痕、腹间残留的钝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昨日那场倾覆黑白的冤屈与欺凌。
可他面上无波无澜。
脊背依旧挺直,坐姿依旧端正,指尖捏着书页的力道平稳克制,看不出半分狼狈、半分脆弱、半分怨怼。
仿佛昨日被罚站三小时、被当众殴打、被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定罪、被全班冷眼旁观漠视欺凌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早已学会了伪装。
学会把所有伤痛压入肌理,把所有委屈锁入心湖,把所有不甘藏进骨血。
人前永远自持清醒、安静温顺、无争无扰。
所有溃烂与崩溃,只留给深夜无人的孤灯,只留给空荡漫长的寒夜,只留给孤身一人的自己。
他摊开崭新的笔记本,指尖抚过纯白干净的纸页。
昨日尽数报废的笔记,是他熬了数月深夜的心血,是他绝境里唯一的支撑。昨夜他伏案至深宵,一点点回忆、一点点补写、一点点重构,将破碎的过往,亲手一点点拼凑回来。
字迹依旧工整锋利,一笔一划,规整到极致。
哪怕历经践踏、历经不公、历经满身伤痕,他对自己的底线与自律,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旁人可以潦草度日,可以抱团嬉闹,可以肆意妄为,可以黑白不分。
但他不行。
他无人撑腰,无人兜底,无人偏爱,无人救赎。
他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底气,唯一能紧握在掌心、不会被任何人肆意损毁践踏的东西,只有自己从未停歇的努力。
教室里的氛围看似平和如常,实则暗流汹涌。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动声色地、一次次、一遍遍,掠过最后一排那个孤直的身影。
经过昨夜一整夜的发酵,昨日那场风波,早已在班级里悄然变了味道。
没有人再记得前因后果。
没有人再记得是唐峥失手损毁他人心血、率先动手施暴。
没有人再记得孟栖步步隐忍、万般退让、被逼至绝境才起身对峙。
所有人的口中,所有人口中的真相,早已被集体的偏见与沉默彻底篡改。
版本统一、口径一致。
是孟栖小题大做、矫情较真、无故挑事。
是孟栖不合群、脾气古怪、扰乱班级秩序。
是孟栖不知好歹、得理不饶人,活该被教训、活该被惩罚。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四十余人的集体偏见,足以掩埋一个人的所有清白。
足以让一场赤裸裸的抱团欺凌,变成异类咎由自取的闹剧。
付尧翻开课本,视线涣散,心思全然不在书页之上。
他的目光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排,落在孟栖单薄挺直的背影上,心底那股盘踞整夜的烦闷与愧疚,愈发浓烈,层层叠叠,堵得他呼吸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