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再羡慕,不再怅然,不再心存艳羡。
旁人的光明,旁人的热闹,旁人的顺遂安稳,从此再也刺痛不了他半分。
他沿着路灯的影子,独自往前走,背影孤挺,神色淡漠,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将所有窥探、所有非议、所有莫名的善意与恶意,尽数隔绝在外。
回到租住的老式居民楼时,已是夜里十点过半。
老旧的楼梯间灯光昏暗,声控灯随着他轻微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斑驳脱落的墙壁与布满灰尘的台阶。楼道里安安静静,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听不见人声笑语,只有隐约的电视声响从门缝漏出,转瞬即逝。
这是他独自租住的小房子,远离家人,无人过问,无人叮嘱,无人等候。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独处。
只是从前,独处是孤独,是落寞,是无人陪伴的凄凉。
从今往后,独处是屏障,是安稳,是不被任何人打扰的避风地。
也是他,蓄势蛰伏的方寸天地。
推开老旧的木门,一室清冷扑面而来。
狭小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简单的书桌、单人床、老旧的衣柜,陈设单调至极,一如他枯燥灰暗的生活。窗户紧闭着,隔绝了窗外的晚风与夜色,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孟栖反手带上门,落锁,动作轻缓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卸下肩上的书包,随手放在书桌一角,抬手扯松领口紧绷的校服拉链。
布料摩擦过肩头淤青的瞬间,积压一晚的钝痛骤然清晰,密密麻麻的酸胀刺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贯穿整个肩背。
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垂眸看向自己的肩头。
白色校服布料下,大片青紫色的瘀痕轮廓清晰可见,高高隆起的肿胀格外刺眼。唇角的伤口再次凝固,结出新鲜的血痂,依旧隐隐作痛。
这是白天被肆意殴打、肆意欺凌的证据。
哪怕所有照片、录音、纸质证据尽数被销毁,哪怕世间再无任何凭证可以控诉施暴者的恶行,可他的身体记得,他的骨头记得,他的血肉与疼痛,永远记得。
从前他拼尽全力想要留存证据,想要诉诸公道,想要让唐峥、司野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虚无的证据,毫无意义。
依靠别人的审判,依靠规则的公正,依靠旁人的作证,本身就是最软弱的求助。
若自身不够强大,再多证据,也能被肆意销毁;再多委屈,也能被肆意抹杀;再多真相,也能被肆意颠倒。
既然外界给不了他半分公正,那他便自己记得,自己清算。
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孟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肩头僵硬肿胀的淤青,触感僵硬冰凉,痛感清晰刺骨。
他神色平静,眼底无怒无悲,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没有怨天尤人的愤懑,没有自怨自艾的卑微,没有痛哭流涕的委屈。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和悄然滋生的、不动声色的韧劲。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动作松弛安稳,再也没有了白日里坐立难安的紧绷与煎熬。
书桌上摊着白天未做完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公式与题目依旧刺眼。
昨夜的他,对着满纸习题茫然无措,心神俱碎,满心都是绝望与荒芜,连一笔一字都写不下去。
可此刻,他重新抬眸看向卷面,眼底只剩一片清明的冷静。
混乱繁杂的函数图像、晦涩难懂的计算步骤,一点点恢复清晰,不再是模糊重叠的虚影。
心底的杂念、痛苦、压抑、崩溃,尽数沉淀、尽数封存。
黑暗没有消失,恶意没有退场,孤立没有缓解,霸凌依旧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