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川这辈子,头一回进女儿的铺子。
他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看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又看了看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半天没敢迈步。
"爹,进来坐。"林秋实拉着他,"三娘,给我爹倒碗水。"
三娘应了一声,端了水来,又识趣地退到里屋去了。
林大川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捧着那碗水,也不喝,只是四下打量着,嘴里喃喃:"好,好……这铺子,弄得好。"
"爹,"林秋实在他对面坐下,"您老远来一趟,是有啥事吧?"
林大川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把碗放下,声音有些发闷:"没啥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林秋实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上辈子,她爹就是这样——心里有话,打死不说。憋着,扛着,一辈子。
"爹,"她轻声说,"上回,您是不是来过一回?搁了东西就走。"
林大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是……是我。"他垂下头,"我看你铺子开得好,就没敢进来打扰你。那件褂子……是我缝的,缝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不嫌弃。"林秋实说,"我收着了。"
屋里,又沉默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大川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秋实……爹跟你说句实话。"
"爹,您说。"
"那年……"林大川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钱有福找我,说是……说你成绩好,可名额就那么一个,他闺女钱丽,也想上。他说,只要我点头,让你把名额让出来,他就……给我安排进厂,当临时工。"
林秋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林大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家里穷,你弟弟妹妹都要念书,你娘身体也不好。我想着……想着进厂,一个月能挣几十块,家里就能缓过来。我……我就点了头。"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后来,他们改志愿、拦通知书,"林秋实替他说完,"爹,您都知道?"
林大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半晌,他挤出一句:"我知道。可我……我没敢拦。"
"我那时候想,钱家势力大,咱惹不起。我要是拦了,他们往死里整咱家,你弟弟妹妹,连书都念不成。"
"我以为……我以为让一让,这事儿就过去了。可这些年,爹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爹没本事,护不住你。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