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满身疲惫与心口沉郁往回走,一个念头骤然砸在心上:我竟全然忘了留在家中的王安晴。
我虽是过继给二叔的养子,名分上她只是我的堂姐,可往日相依度日的情分,早已胜过亲生姐弟。分家自立后,她一直安稳守着宅院持家。
念及城外兵围长沙的危局,一股寒意直往上涌,我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收住纷乱思绪,脚下不由加快,急匆匆朝家中赶去。
院门虚掩着一道缝隙,堂屋灯火竟还亮着。王安晴一夜未曾合眼,一身素色交领布衫,鬓发仅仅用一支旧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清隽秀雅的脸庞略显憔悴。眉眼本是温润柔和,此刻却凝着沉沉的忧色,一双杏眼布满淡淡的红血丝,是彻夜未眠的痕迹。听见推门响动,她抬眼望来,看见是我,那悬在心口整夜的石头才算落地,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轻声唤我:“文常,你彻夜不归,我整整担忧了一夜。”
我回身把院门闩牢,落了木栓,坐下便将城外的局势细细说与她听:“张贼麾下流寇已然合围长沙,各处城门尽数封闭,官兵尽数登城守备,湘江航道也一并封禁。如今城里人心浮动,趁乱行凶的歹人不在少数。所幸咱们宅院紧挨着吉王府,相较别处还算安稳,可依旧半分也大意不得。”
她神色反倒分外镇定,淡淡回道:“家中存粮柴火都备得充足,院墙我早已叫人加固过,细软物件全都收进密室,闭门守宅,暂且能够撑住。”
指尖轻轻搭在茶杯边缘,那萦绕眼底一整夜的焦灼缓缓散去,才浅浅弯了弯眉眼。
望着堂屋这盏长明灯火,我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落。
第二日,一阵阵嘈杂的叫喊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昨夜一番休整,本叫人稍稍安下心,谁料天光才微微放亮,城内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哭喊与奔跑喧哗,硬生生将我拽出睡梦。
不过一夜相隔,整座长沙城已然换了一副可怖模样。
窗外街巷人声沸反盈天,百姓惊慌四处奔逃,沿街店铺遭人肆意打砸哄抢,乱象遍地滋生。我心头骤然一沉,当即起身快步冲出堂屋。
王安晴早已立在廊下,脸色泛着几分苍白,身形却站得稳稳的,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看向我,语声微颤:“外头……怎么乱成这般?”
我快步走到院门边,把眼睛贴在门缝向外张望,路人仓皇奔走呼喊的消息一阵阵传过来——守城的守备昨夜弃城私自潜逃,官衙群龙无首,城头守军军心彻底溃散。
没有官吏管束、没有兵士弹压,城内秩序顷刻土崩瓦解。市井百姓深陷恐惧,纷纷失控,只顾争抢粮食财物,街巷之中狼藉一片,人心彻底大乱。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巨响,紧接着是女子凄厉的哭喊,隔着院墙隐隐传进来。王安晴身子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廊下的木柱,指节泛白,方才强撑的镇定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浮起难以掩饰的惶惧。她明明极力想要稳住心神,肩膀却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我回身快步走到她身侧,压下胸中沉沉的不安,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稳,出声安抚:“是城内乱了。守备弃城逃走,守军溃散,再无人督守城池。百姓慌了神,四处哄抢、四散奔逃。”
我伸手轻轻按住她发抖的肩头,放缓声音:“阿姊,莫怕,那些声响隔了院墙,伤不到我们。”
说罢我立刻转身,将院门死死合上,扣紧全部门栓,又搬过廊下那根粗壮的木杠,横向死死顶住门扇,才转头看向神色沉静的王安晴,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阿姊,别怕。院门已经封死,宅院墙垣牢固,存粮也足够。无论外面闹出何等动静,千万不要踏出院子半步。有我在,我会守着这处宅院。”
她轻轻点了点头,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那最后一丝惶乱尽数褪去,低声应道:“我听你的,文常。”
院中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院外街巷喧嚣依旧断断续续,只是方才那种疯狂奔逃的人声,慢慢淡下去不少。没过多久,巷子里走过几个气喘吁吁的百姓,高声互相传说话语,那些字句便顺着院墙缝隙,飘进院内。
我手扶着抵门的粗木杠,凝神侧耳细听,而后转头望向廊下的王安晴。
“街上众人在说,守备弃逃之后,蔡推官已经出来主持大局,接手城防诸事。此人当众立誓,愿与长沙共存亡,倘若城池失守,所有罪责由他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城中百姓。眼下贼寇连日猛攻,城门久攻不下,城里不少人都在猜,贼众损耗惨重,说不定很快便会撤围退走。”
王安晴缓缓松开方才攥得紧紧的衣角,连日紧绷的神色柔和少许,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审慎:“有官员出来主持局面,军心民心总算有了依靠,算是绝境里的一丝转机。可兵戈之事凶险难料,人心更是反复无常,万万不可就此放松戒备。”
我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阿姊思虑周全,坊间传言确实不能轻易信。眼下人心稍安不过是假象,流寇一日不退,危险便一日不会消散。”
王安晴微微颔首,眉目之间不见半分松懈:“唯有这般谨慎,方能保全自身。”
白日间院外的确安静了许多,往日时不时震得院墙嗡嗡发颤的炮火轰鸣,今日稀疏大半,只有远处城头,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炮响。
我靠着院墙静静听了许久动静,回身对王安晴说道:“城头炮火弱了不少,看来坊间所说贼兵攻势疲乏,未必全是虚言。”
她正坐在廊下分拣晾晒干菜,闻言停下手中活计,抬眸看向我,神色依旧清醒:“攻势放缓,未必便是将要撤兵,说不定是贼寇另在筹谋别的计策,切不可因此掉以轻心。”
我重重点头:“你说得对,越是看似安稳之时,越容易生出疏忽。院门依旧紧锁,我早晚两遍巡查院墙各处。不管外头动静多轻,绝不开门向外张望。”
话音刚落,远处又响起一阵杂乱的叫骂,似有贼人在墙外街巷穿行。王安晴手中的干菜倏然滑落几片,她下意识往我这边侧过身子,眼底掠过一瞬怯意。
我上前半步,挡在她与院墙之间,声音沉稳:“阿姊,不用怕。院墙高厚,他们进不来。我守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来。”
王安晴望着我,轻轻吁了口气,抬手把散落的菜蔬拾起,强压下心底的惶然,重新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