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大中将林紫山带上车,就这样押走了,一切如此之快,甚至连旁人的注意都没引起。情况和第一次差不了多少,只不过这一次是真的生死未卜,这一次李晓蝶是真的坠入了绝望的黑暗深渊。
不远处的张大爷和孙奶奶正在和别人聊天。自那天惜文被打后,他俩也就认识了,走得也近,跟惜文一家也渐渐熟悉。林紫山上回出事后,他们便时常来家里看望。惜文在这边没有亲戚,唯一的亲戚只有远在广东的外公外婆和几个舅舅,可惜文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些比陌生人还陌生的亲戚。惜文一家只与邻居往来,走得最近的是楼上赵大姨一家和楼下方婶婶一家,不过如今多了张大爷和孙奶奶。
张大爷和孙奶奶正在谈话,押扣林紫山的车从他们面前驶过,两人亲眼看见林紫山端坐在车里,旁边还有三个学生。开始他俩还不确定,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想着那林教授不是已经被带走一次了吗?但当看见车里的林紫山也在注视他们时,便知坐在里面戴着眼镜的男人确实就是那个中文教授。意识到肯定又出事了,两人一同快步走向惜文家。
匆匆赶到时,只见惜文站在门口,靠着墙壁,表情呆滞木讷,手指在铁门上拨来撩去。
“你妈呢?”孙奶奶双手搭着他的肩。
“妈妈她……”惜文的目光有些涣散。
孙奶奶不问他,快步进去一看,李晓蝶蓬头垢面,坐在地上撕报纸,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她应该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暂时陷入了恍惚之中。
“晓蝶,娃儿他妈!”孙奶奶走过去拍她,妈妈没动静,还在撕报纸。
“阿弥陀佛,你可不能有事,娃儿他妈!”
李晓蝶转过脸来看孙奶奶,那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一双皱巴浑浊的眼珠,顿时令她哭出声来。
“妈妈!”惜文跑过来,抱住坐在地上的妈妈。张大爷捡起地上的报纸,看到林紫山的新闻,叹道:“大姐,我们也是不闻不问的人呐!也不舍得买份报纸看看。你看,教授他……”
孙奶奶这才去看报纸上关于林紫山的消息,深深皱眉:“哎呦,难怪了。这下可怎么好?”看得直摇头。
这时李晓蝶叫了起来,一手推开惜文:“张叔,孙妈妈,怎么办?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又趴在地上大声哭泣。孙奶奶吃力地扶她起来。
“你可说什么糊涂话呢?你要是死了,文文怎么办?他还这么小!要他做孤儿不成?”孙奶奶双手捂住惜文的小手。
李晓蝶看惜文伤心,不看更伤心,只把头转向窗外,默默流泪。
“菩萨保佑,别真出什么事啊!”孙奶奶担心又害怕的样子,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张大爷使劲捶桌子,愤怒又无奈,把惜文吓了一跳:“好人遭殃,坏人享福,真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世道!”
“我要去找他的。”李晓蝶安静下来,起身便要出去。张大爷赶紧拉住她:“要去也不差这会儿功夫。先等一天,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见大爷如此热忱相助,妈妈抿着嘴说不出话,只眼泪还在流。孙奶奶也要求一同去,张大爷劝道:“大姐,你别去。你七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奔波伤着累着怎么办?”
孙奶奶眼睛睁得老大:“谁说的?我身体可硬朗着呢,这么多年从没生过病!哪个说我不行?”
李晓蝶收住悲伤,擦擦眼角,也来劝说:“孙妈妈,你不用去,不然晓蝶受之不起。如果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们出去后,您帮忙带下惜文好吗?”
孙奶奶想了一下,觉得这样也好。她的腿脚要真跑坏了,还没人驮她去医院治呢。她同惜文一家一样在这边没有亲戚。她握着妈妈的手:“好的好的,你就是不说我也会的。这么懂事的娃谁不喜欢,偏偏那些兔崽子还打他。”
李晓蝶听到这话,不免又伤心落泪,把惜文搂在怀里,惜文紧紧抱住妈妈的腰。
“你别难过。我家里供了观世音菩萨,这么些年全靠菩萨保佑,我身体一直没毛病呢。等我回去给菩萨烧香,保佑保佑林老师。”
张大爷和孙奶奶帮妈妈整理了一下家里,然后各自有事离开了。李晓蝶坐下不说话,眼睛也不转,就那样发呆。窗外吹来的风将她本已凌乱的头发吹得更加蓬乱。风中合欢花的香味很浓,但即便再浓,惜文也闻不到。
惜文跑过来握紧妈妈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静了静,突然冒出一句:“妈妈,你会离开我吗?”
李晓蝶惊讶得眼睛一眨:“干嘛这么问?”
“我是从你肚子里生下来的吗?”
她更加吃惊,愣愣地看着惜文:“对,怎么了?”
惜文轻轻抚摸妈妈的肚子,蹲下,将自己的小脸蛋贴在妈妈的小腹上,睁着他那宝蓝色的眼睛注视妈妈:“你在那么多人当中,选择了我么?”
李晓蝶惊讶自己的小儿子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可这句话给自己的感觉却是那么舒适和慰藉,心中的悲恸暂时消失。她将惜文搂入怀中,亲吻他:“对,妈妈选择了你。”
“因为我的眼睛是蓝色的么?”
“不是。”
“那为什么是我,不是别的小孩?”
“因为你是最好的那个。”
惜文露出浅浅的微笑,更加搂紧妈妈:“你要答应我,你和爸爸都不能离开我,不然惜文会变成孤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