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在走廊尽头。许星舟转身往那个方向跑。左腿还在隐隐抽痛,他不管。跑了十几步脚底打滑差点再摔一次,贺霆渊从后面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拽稳了。他没有回头看贺霆渊。他只看着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白炽灯的小窗口。窗口前面没有排队的人。他冲到窗口,手撑在窗台边缘,指甲磕在大理石的窗台面上嗒嗒响。“许凤兰,急救三号房。”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从屏幕上调出账单。一台打印机吐出一张长长的预缴单据。许星舟伸手去接。单据从他手里慢慢展开。一行一行的项目名称和金额从纸的顶端往下排。除颤复律操作费。临时血液透析费。血液制品费用。抢救监护费。药品费用明细从第七行开始一直排到第十九行。最底下一行打着加粗的黑体字。预缴总计:七万六千四百元整。许星舟攥着单据的手没有抖。他把单据放在窗台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没有银行logo、没有持卡人姓名的黑卡。卡面上只有编号、磁条和一行贵宾专线号码。他把黑卡推进窗口。“刷这张。”工作人员接过卡,在pos机上划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金额确认。七万六千四百元。“请输入密码。”许星舟的手指悬在密码键盘上方。六个数字。他的生日。他把六个数字一个一个按下去。拇指按完最后一个“9”的时候,他的指甲在按键的边缘刮了一道白痕。pos机的屏幕闪了一下。交易成功。凭条机器吐出一张长长的账单单据。单据上打印着交易金额、卡号尾号和交易时间。七万六千四百元。凌晨一点十七分。许星舟从窗台上撕下那张单据。他看着单据上结清的数字。七万六千四百。加上之前转给医院对公账户的那笔欠费。加上住院以来所有垫付的费用。加上贺霆渊给他的公寓、画材、助听器、生活开销。他不知道这张卡上一共划走了多少钱。他只知道他还不起。这辈子都还不起。他握着那张单据站在缴费窗口前面。他的手没有在抖。但他的身体在往下沉。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腿上撤走。他的脊背先是弯了。然后肩膀塌下来。然后整个人顺着缴费窗口旁边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滑。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橡胶摩擦声。他的屁股挨上了地面。背靠着墙壁,双腿蜷到胸前。单据从他的手指间滑落。纸面翻了一个面,落在他的运动鞋旁边,交易金额那行数字对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管。贺霆渊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许星舟。许星舟没有抬头。他的手从膝盖上垂下去,手背贴着地砖的冰凉。指缝里还残存着钴蓝颜料的痕迹。贺霆渊蹲下来。他的手伸出去,从肋下穿过许星舟的腋下。许星舟的身体被这只手臂从地面上强行架了起来。他的脚几乎没有着力。全部的重量挂在贺霆渊的小臂上。贺霆渊把他架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许星舟坐在那里。他的眼睛空了。瞳孔放大,焦距消失。他盯着走廊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指示牌,绿色的箭头指着逃生出口的方向。贺霆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贺霆渊没有说话。许星舟的助听器在医院走廊的深夜底噪里捕捉到一个声音。急救三号房的方向传来仪器的蜂鸣,短促而急促,一声接一声。然后安静了。然后护士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出来。鞋底踩在消毒过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橡胶声。护士走到走廊的尽头。“许凤兰家属?”许星舟的脊背弹直了。“转危为安,生命体征稳定。”护士翻了一页病历夹。“待会儿转icu观察,后续治疗方案明天早上主治医生查房后跟家属沟通。”许星舟的嘴唇张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护士转身走了。橡胶鞋底的声音渐行渐远。许星舟坐在长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展开。地面上那张掉落的单据还躺在三米外的缴费窗口旁边。七万六千四百元。他的手指全部展开后又收拢了。收拢的力度把膝盖上的裤面攥出了五道深深的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