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仓鼠。他夹一筷子菜,扒一口饭,又喝一口汤,忙得不亦乐乎。林清许收回目光,继续吃。月光下,破木板上的饭菜冒着微微的热气。混沌本源微动夜深了。小满在厢房里睡得直打呼噜,鼾声时高时低,像一首跑调的歌。高的时候像拉风箱,呼哧呼哧;低的时候像蚊子哼,嗡嗡嗡嗡。偶尔还会说两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吧唧吧唧嘴,翻个身,又继续睡。林清许躺在正房的床上,也睡着了。奔波了两天,他累坏了。从林家走到云泽城,三十里路,虽然走走停停,但对一个十六岁的身体来说,还是够呛。一躺下就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做一个。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窗户纸是旧的,但月光还是透了过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安静的睡颜。十六岁的少年,睡着的时候显得更小一些。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事——也许梦见了那锅汤,也许梦见了新家,也许只是累极了之后的松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额头光洁,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呼吸吹得微微飘动。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墨珩坐在院子里,没有睡。他坐在那棵小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树干不粗,手臂粗细,靠着有点硌,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他就那样坐着,抬头看着天。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银发上,斑斑驳驳。那些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流淌的星河。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那扇窗户。看着月光落在窗纸上的影子,看着窗纸上那棵老槐树的剪影。夜风吹过,树影晃动,像有人在跳舞,影子在窗纸上移来移去。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在天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小满的鼾声换了好几个调子,久到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咚——咚咚”,是二更天了。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踩在云上,像风穿过树叶,像月光落在地上。他走向正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轴没有响,他推得很慢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走进屋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林清许。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清许脸上,落在他胸口。少年的呼吸很轻,一起一伏,胸膛微微起伏。睡得很沉,对外界毫无知觉。然后墨珩的目光落在林清许的胸口。那里微微隆起,是那枚石珠的形状。此刻,那枚石珠正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光,透过衣襟透出来。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的颜色。那光芒随着林清许的呼吸微微跳动,一起一伏,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又像一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光很弱,弱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存在着,稳定地、持续地亮着。每跳动一下,光就微微闪一下,像心脏在搏动。墨珩看着那光,眼神变得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那光吸进去。他伸出手。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慢慢靠近。指尖离那光越来越近。一寸。半寸。一寸的距离。停住了。悬在半空,离那光只有一寸。他能感觉到那光的温度。温暖的,柔软的,熟悉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像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刻。像千年前那个黄昏。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月光静静地照着,林清许静静地睡着,石珠静静地发着光。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林清许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声叹息。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像风吹过千年的旷野。“找到了。”那两个字,很轻,很淡。轻得像一片落叶,淡得像一滴水。但里面包含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千年的沉睡。千年的追寻。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孤独。终于。终于找到了。墨珩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