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不知多少次听到平雁在身旁小声叹气时,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这里虽然规矩森严,但比起在宫中时又不一样。过去教坊或宫中的师父为着叫他们保持身形,也为不让他们夜里闲谈,令他们睡觉时都不许来回翻身的,只许一个姿势睡到天明。现在到底是守陵,在这些小微之处,有些规矩也悄悄松了些。水云轻轻侧过身来,面朝着平雁,挤到他身边,将他的被剥开些好露出脸来,用气音在他耳边问道:“又闹什么?病才好了,正该多歇息才是。”
平雁抬起头来,过了半晌,才同样小声问他:“今儿给先皇祭祀的时候,你瞧见梅大人了没有?”
水云闭了闭眼:“罢了,早知道就不该来问你。你自己惦记去吧,我可要睡了。”
他说着便要转到另一边去,平雁急忙从被里伸出手来,将他轻轻按住:“我没惦记他,只想着人家救我性命,我就送些点心,似乎还有些不足,你说,我是不是该再报答报答他?”
水云在他鼻子上捏了一下:“咱们落在这个地方,他若是个明白人,自然也该知道那点心已是你能拿出来的最妥当的东西了。”
对面没有回声,但水云借着窗子筛漏进来的月光,隐约能看见平雁瞪大了眼,眼睫扑闪得像只寻花的蝶,满是期许神色,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但我转念一想,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是该再去‘报答报答’的。你好好琢磨琢磨,或送东西,或帮着做些什么事,大概也都使得。”
平雁这下高兴了,喜滋滋用被蒙了头,翻过身去老实下来,不再翻来覆去地叹气了。
次日午时,正轮到梅生在大门两旁站岗。山野之中,夏日虽不及城中炎热,但日头正盛之时,日光也着实炙烈。梅生顶盔掼甲,披挂齐整,手中擎一条丈二长的金瓜,盔甲和武器冷森森反着寒光,往那一站,真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他自疆场出生入死归来,比宫中长起来的那些侍卫则还要警醒数倍。虽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留意着四周围的动静。
故此,不等斜后方那树丛发出枝叶相碰的响动,更早些时候他就远远听见风中夹着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早已知道了有人过来。他站着没动,只微微扭头侧目,紧紧盯住了那几丛矮树,握着兵刃的手上也施了点力气,但没有出言呵斥。
他想看看是哪个如此大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想从大门逃出去。
树丛又是一响,梅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己先前救下的那小哥儿费力地从那树丛后探出头来,闭着眼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头上沾的碎叶抖落,跟着便看向自己,眼睛一弯,咧开嘴笑了,小声叫了声“梅大人”。
大门另一侧还有一名侍卫一同值守,此时也听见了动静,回头喝了一声“什么人!”平雁吓得又往回缩了缩,半是紧张,半是怕地看着梅生,眉尾端和嘴角一起向下撇了下去,明明只是被问了一句,却显得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梅生看了看他,回头冲另一名侍卫道:“无妨,来寻我有事的,我同他说几句话便可,无需惊动了人。”见那侍卫点点头退回原位,才看向平雁:“郎君可是有事?出来说话就是。”
平雁跌跌撞撞从树丛里爬出来跑到梅生面前,仔仔细细将身上拍打干净。梅生没再说话,低头看着他,耐心等他拾掇利索。平雁脸上一直有层微微的红晕,但笑得很自然,也不忙着说明来意,先老老实实站好向梅生行了个礼:“梅大人安好。”
梅生虽摸不着头脑,但既然人家同自己行礼,也便一板一眼地还了一礼。
平雁歪着脑袋瞧他行礼的模样,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这才开口道:“听闻今日大人是午时在这里值守,想来正午日头大,大人又没时间用饭,又要穿着这样厚重的盔甲,必定辛苦。我知道大人现在不能停下吃饭,故此就特意只带了两碗擂茶来,大人喝几口,既能消暑,又能充饥,还不费什么事。”
他说着,举了举手中的一个小食盒,又笑道:“这原就是灶间给值守的侍卫们预备的,我不过提前讨了两碗出来,并没有坏了规矩,大人放心饮过就是。”
梅生皱眉看着平雁,没说话。他知道这些舞伎们午间也并无多少休息时候,匆匆做完了前半晌的活计,午后又要忙着排演舞曲,不像是很得闲。更何况,他们平日能走动的地方也很受限制,那些太监和其他侍卫盯得紧,理应不许他们跑到门边来的。这小哥儿还端着两碗擂茶,不知躲了多少耳目,费了多少力气,才摸到这里来的。
他一时想不明白,平雁究竟想做什么。
但他瞧见平雁一直捧着食盒,那木盒本就不轻,又要仔细着里头的汤水,此刻两手已经克制不住地微微打颤,若再让他举下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便忙开口道:“郎君将东西放下说话吧。在下有一事不明,那便是郎君为何要给我送这些?值守于此乃我职责所在,并没什么辛苦的。或许——是杨公公让郎君代跑一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