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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琴房(第1页)

赵至诚第一次注意到沈清辞是大一开学第二周。那天走廊里全是练声的嗡嗡声,他走到自己琴房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隔壁门开了,出来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保温杯往走廊那头走了。她的步子很快,马尾辫在后脑勺一晃一晃的,保温杯的盖子没有拧紧,杯子在她手里轻轻晃着,有一缕热气从杯口的缝隙里升起来,在走廊的灯光底下变成一小团细白的雾。他在门口看了两秒才推门进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他推门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走廊尽头拐角的墙壁上有一小块斑驳的墙皮翘起来了,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那天他练车尔尼老是弹错,第三首练习曲弹了三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听见隔壁来了人又开始练声,隔着墙辨认出来是一首民歌,《小河淌水》,她唱得稳,声音不炸不飘,像水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尾音的收束很慢,像一根丝线被拉长到极限然后轻轻断开。他听完那一句才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些。

后来他知道隔壁是沈清辞了。她练声的时候隔着一堵墙他能听出来是哪一首。他弹错了音,隔壁会突然停两秒然后继续——像是在用沉默告诉他"我听到了"。那两秒他后来数过很多次,每次错音之后她都停两秒,不多不少,精准得像用秒表量过。他偶尔会故意弹错一个无关紧要的音,就为了等那两秒。两秒过后她那边会重新响起练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不知道他在等那两秒。有一回他意识到这件事之后低头弹自己的,不再刻意等那两秒了,但偶尔弹错之后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等着那个两秒的间隔过去,然后才继续。那个停顿已经刻进了他的手和耳朵里,即使他告诉自己不要等,他的手指还是会在弹错的那个音之后停下来。他试过用别的曲子压住那个停顿,但每次弹错了之后那个空拍还是会自己长出来,像一株不需要种子就能自己发芽的植物。他后来不再跟它对抗了,让那个停顿在那里。隔壁那两秒也一直在那里。

他知道她有个异地恋的男朋友,因为琴房门上贴过"去北京了停练三天"的纸条。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清秀,笔画收得干净。纸条贴了两天被保洁撕了,他路过的时候看见门板上残留的胶带痕迹,白白的,贴在暗红色的木门上,像一小块没有扯干净的旧伤疤,边缘卷了一点起来。他用指甲试着刮了一下那道白痕,没有刮掉,它已经嵌进木纹里了。三天后她回来了,声音又从墙那边传了过来,练声的气息比以前短了一些,像刚跑完长跑的人在找自己的呼吸节奏。有一回她好几天没出现,出现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练声的声音发虚发飘,唱两句就停下来喘。他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根线被反复扯断又接上,接上的结鼓鼓的,不平整。他把谱子合上了,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别人,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面,看着门板上那块胶带残留的白痕。门板是暗红色的,木纹在灯光底下泛着旧旧的暖光,那道白痕嵌在木纹的纹路里,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然后他走回去坐下,把练习曲弹完了,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琴键的震动传到他指尖又收回去。弹完之后在琴凳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走,琴凳上留着他的一点余温,他站起来之后那一点温度慢慢扩散到整个座面,最后散尽了。

后来他看着她换人。每换一个他就把隔壁门关上,每结束一段就打开。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那扇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那可能对她根本不重要。但对他自己来说,那是一种信号——关着的时候他在提醒自己不去想,开着的时候他在告诉自己"她回来了"。宋远那三个月隔壁的练声又稳回来了,气息沉得下去高音上得去,高音的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像用刀切过的线头。他坐在琴房里把自己手边的谱子翻得哗哗响,翻完了一本又一本,手指在琴键上来回走,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墙那边的声音。三个月之后隔壁忽然安静了好几天,他每天路过走廊那扇门都关着。他放慢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看着门板上那块已经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然后走过去了,没有停下来。

毕业前一天他来琴房收拾东西,谱架搬空了只剩一架落着灰的钢琴。他锁上门转身的时候隔壁的门也开了。沈清辞拖着行李箱出来,头发剪短了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她看见他说"毕业快乐",他愣了一下才接"你也是"。"以后还唱吗?"他问她。她说"唱啊"。她说得很轻,但他听出来她没有犹豫,尾音没有上挑,是一个平直的肯定句。她说"那我走了",拖着箱子往走廊那头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拐角,她偏了一下头像要回头又没有完全转过去,顿了一下然后走了,那个顿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被自己的影子拽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窗帘的布面扑在窗框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一拍没有拍实的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的方向,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窗帘在他身边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的时候遮住了他的视线,落下去的时候那个方向已经空了。他把手里那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楼了。

他后来一直留着隔壁琴房那把钥匙。毕业那天他交了自己的钥匙,但隔壁那把是他偷偷配的,一直收在口袋里。那把钥匙后来被放进抽屉最里面,跟一张大学琴房的照片放在一起,照片是在走廊里拍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面上有长长的影子,那是他某天下课后随手拍的,拍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每次搬家都带着,从来没有用过。他偶尔夜里翻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慢慢被焐热,齿痕在指腹上印出浅浅的痕迹。他翻过来看看再翻回去,然后放回去了。他留那把钥匙,可能只是为了留一个证明——那几年确实存在过,隔壁确实有个人在练声,他确实隔着墙听过她唱完了一首又一首歌,那堵墙的声音传导不是很好,她唱高音的时候会有一点糊,但那个糊让他觉得近,像隔着水听另一个人的呼吸。

后来他加了沈清辞的微信。隔一段时间发一条消息:"最近好吗""降温了多穿点""你学校门口修路了"。她回得简单:"还行""嗯""知道了"。每一条都回了。毕业散伙饭那天有人喝多了搂着他说"你大学四年就没喜欢过人?"他把酒喝完了说"没有"。那人说"放屁",他说"真没有"。酒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下,旁边有人在唱歌,那个人正好唱到一句"爱一个人要趁早说",酒杯磕桌的那一声被那句歌词盖住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歌词,然后把酒杯放下来了,杯底剩下的一点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下又滑下去。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只好把那个问题跟那杯没喝完的酒一起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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