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寒狱解痴狂
时日缓缓流淌,这日宫中侍女匆匆来报,说毗娑牢狱的穗禾数次托狱卒传信,执意想要见我一面。我将天后分内诸事一一安排妥当,命膳房备了一壶温润果酒,几碟清淡适口的小菜,装入木质食盒,独自往牢狱而去。看守牢狱的仙兵远远望见我的身影,连忙垂首行礼,安静引着我走到穗禾所在的石室门前。我抬手轻轻一挥,示意一众兵士在外守候,不必近身。沉重石门缓缓推开,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提着食盒缓步走入,将食盒搁在冰冷石桌之上,侧身坐在一旁平整的青石墩上,抬眼看向面色憔悴的穗禾,轻声开口:“怎么?今日特意托人寻我,是想同我聊聊?”
穗禾原本蜷在石榻之上,见我只身前来,身旁没有护卫仙官,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脊背微微绷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竟敢一个人来我这牢狱之中?你当真不怕我一时失控,出手伤害你?”
我坦然回望她,语气平稳从容:“不怕。”
“为何?”穗禾眉峰紧蹙,满心不解。
我指尖轻轻拂过食盒边缘,缓缓同她细说心底所想:“因为我了解你。你同从前的润玉,本是同一类人,一辈子被无边仇恨死死裹挟,挣脱不得。润玉困在幼时寒潭酷刑、母妃惨死的伤痛里,久久无法释怀;而你满心执念,只剩为荼姚复仇一件事。人人心中都攥着一份放不下的执念,说到底,你也是身世飘零、无人依靠的苦命人,我又何须惧怕你。”
穗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羽衣上尘土斑驳,眼底尖锐的戾气淡了大半。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与润玉唯一的不同,便是归途。当年润玉满心怨毒,心魔时常发作,可他身边有我日夜相伴,一点点开解他的心结,陪着他放下过往伤痛,消解心底恨意,方才走到如今平和通透的模样。可你自姨母离世之后,身边环绕的尽是投机取巧、撺掇你起兵作乱的小人,他们只利用你的恨意达成私心,从无一人真心劝你回头。”
石室之中一片沉寂,唯有石壁缝隙传来微弱滴水声响。穗禾怔怔望着桌上的酒与小菜,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往日里张扬强势的伪装,在此刻轰然碎裂。
“从来没有人这般看懂我。”她声音干涩沙哑,“所有人都只看见我举兵逼宫的猖狂,骂我心狠偏执,唯独你,看得清我一身仇恨之下的孤苦。”
我斟了一杯清甜果酒推到她面前,望着石室潮湿冰冷的石壁,缓缓开口,语声平和无半分指责。
“你的姨母荼姚,其实同样困在自身心魔之中。她总笃信雷霆狠厉的手段能够攥住所有想要的东西。她忌惮梓芬的才情温柔,便处处构陷加害;忌惮簌离分走太微分毫目光,便狠心折磨母子二人;她忌惮润玉会阻碍旭凤前路,步步紧逼,处处算计。她天真以为,扫清所有挡路之人,便能稳稳留住太微的心,能让旭凤毫无阻碍登临天帝之位。”
穗禾指尖攥紧衣料,静静听着,眼底翻涌复杂。
“可她从头到尾都看不透,先帝太微本就是薄情寡义之人,当年亲近鸟族,迎娶她,不过是看中鸟族羽翼强盛,能稳固天界权柄,对任何人从无半分真心爱意。荼姚穷极一生追逐一点遥不可及的温暖,不择手段屠戮旁人,反倒将所有人推得越来越远,连亲生儿子旭凤,都一度与她生分隔阂。”
我轻轻轻叹,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她一辈子都没能想明白,强权杀伐换不来真心臣服,想要得世人敬重,靠的从来不是打压、屠戮与掌控,而是彼此善待,宽和包容。万千仙众表面畏惧她天后威仪,心底尽是怨怼,这般得来的顺从,本就是镜花水月。所以与其说她最终败在润玉手中,倒不如说,长久盘踞心底的嫉妒、偏执与恨意,早已将她吞噬,心魔才是真正杀死她的元凶。”
穗禾喉头微微滚动,眼眶蒙上一层水汽,往日尖锐的气焰尽数敛去,只剩满心茫然苦涩。
“你自小伴在她身侧,是她最亲近的晚辈,若当年你能看清姨母执念背后的虚无,早早劝她放下心中算计,收手安分,不去残害旁人,不去执着不属于自己的情意,今日一切结局,或许全然不同。不必落到身死道消的下场,你也不必背负复仇重担,困在这牢狱之中度日。”
石室滴水声声入耳,长久沉寂。穗禾端起那杯果酒,指尖微微发颤,一口饮尽,辛辣清甜滋味入喉,压下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
“我年少懵懂,只看见姨母一身荣光,只知晓所有人都亏欠她,从来无人同我说这些道理。”她声音哽咽,“我只一味跟着她的恨意往前走,以为复仇便能抹平所有委屈,到头来,不过是重走了她的老路,把自己困进同样的牢笼。”
“仇恨代代缠绕,只会生出更多悲剧。”我又为她满上一杯酒,“荼姚一生求爱不得,你一生求复仇解脱,到头来二人皆是一身伤痕。放下心中执念,才能真正放过你自己。”
话说完,我没有再多劝慰的言辞,再多道理,不及她自己静心回味。缓缓起身,整理好衣摆,转身便朝着石室门外走去。
身后石桌上的果酒小菜还静静摆着,淡淡的果香在阴冷牢狱里散开,穗禾没有出声挽留,只安静坐在石榻上,一言不发。
守狱仙兵听见脚步声,上前推开厚重冰冷的牢门,我迈步踏出,仙兵合力将石门向内合拢。
厚重石块摩擦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轰隆声响,就在石门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瞬,石室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积攒了数十万年的委屈、偏执、迷茫尽数融进这一声哭喊,破碎又悲凉。
脚步微微一顿,我没有回头。
我清楚,她是真的听明白了。
她终于看清荼姚一生困于情爱执念,杀伐半生终被心魔反噬;看清自己一味承袭仇恨,举兵作乱,不过是重蹈姨母覆辙;看清这么多年自己追逐的复仇,从不是解脱,而是困住自身的枷锁。
无数日夜支撑她走下去的恨意,在方才一番话的拆解之下轰然崩塌。那些自以为的正义、不甘,到头来全是一场虚无的自我折磨。
我轻轻抬步,沿着狭长阴冷的牢狱廊道往外走,耳畔还萦绕着她压抑崩溃的哭声,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润玉当年也是这般,困在无边苦楚里难以挣脱,幸得有人相伴开解;可穗禾孤身一人,兜兜转转走到如今,才独自勘破这层执念。
待走出毗娑牢狱,外头天光和煦,院中栽种的静心兰随风轻晃,清甜安神的香气扑面而来,冲淡了一身牢狱阴寒。我抬手抚了抚衣襟里藏着的清心荷包,缓步朝着璇玑宫的方向归去,心中暗自期许,往后时日,她能真正与过往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