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婶家回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山路被太阳晒得发软,两边的草叶都卷了边,一脚踩下去,能闻见被碾碎的青草气。岑烈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是陈婶非要塞的,里头有两条腊肉、一包干笋,还有半袋子新米。阮糯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陈婶早上做的菜团子,用粗布盖着,还温着。祝知微走在最后,肩上搭着三个人的水囊。
“陈婶说,那野鸡她不要了,让你下回别费那劲。”阮糯说。
“她不要,我可以给自己打。”岑烈把背上的口袋往上颠了颠,“这米真沉,陈婶是把家底都掏给咱们了。”
“你跟陈婶说什么了?”阮糯问。
“就说我们这几天在家,没下山。”岑烈说。
“还有呢?”
“还有……我想想。”岑烈顿了顿,“还有灯会好看,明年还去。”
“陈婶肯定高兴。”阮糯说。
“她高兴得差点把我也塞进口袋里。”岑烈说。
祝知微在后面笑了一声。很轻,像草叶擦过草叶。
走到半山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木屋在坡顶露出一角,灰扑扑的,被一片老树半遮着。阮糯抬头看,忽然说:“咱们家看着真小。”
“本来就小。”岑烈说,“但够住。三个人再加一只鸡腿,正好。”
“鸡腿昨天又跑出去了。”阮糯说。
“跑了也知道回来,像你一样。”岑烈回头冲她笑。阮糯作势要打她,她也不躲,笑着往前跑。
祝知微在后面慢慢走。她的视线落在那间木屋上。窗没关,门掩着,院墙的影子斜斜地铺下来,像一个人躺在坡上。她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
“知微!”岑烈在坡上喊,“你磨蹭什么!”
她应了一声,加快步子。到了院门口,阮糯已经推门进去了。院子里一切如旧,竹架上的衣裳还晾着,几片叶子落在石阶上。窗台上的野花被风打歪了几枝,但还开着。鸡腿听见动静,从墙根下探出脑袋,黑豆眼滴溜溜地转,见是她们,又慢慢爬出来,朝阮糯脚边蹭。
“它倒是悠哉。”岑烈把口袋放在地上,蹲下去戳鸡腿,“你一个人在家,都干啥了?”
鸡腿缩了缩,又伸展开,在阮糯脚边绕了半圈,不动了。
“它想我们了。”阮糯说,弯下腰把鸡腿抱起来。刺猬的肚皮软乎乎的,温热温热的。她把脸贴在它背上,扎得她“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放。
祝知微已经进了屋。屋里的空气有些闷,她推开窗,把风放进来。窗台上的那盏莲花灯还搁着,纸瓣被阳光晒得褪了色,红不红白不白的,像在褪妆。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了一点纸灰。
“可惜了。”阮糯抱着鸡腿进来,“这么好看的灯,还没点够就谢了。”
“灯会的东西,本来也不经放。”祝知微说。
“明年再买新的。”岑烈在外面喊。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了院子里,正把那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摆在石阶上。两条腊肉,一包干笋,一包干木耳,一包花生米,还有半袋子新米。最底下,还压着几个圆滚滚的土豆。
“陈婶这是把过冬的粮都给咱们了。”阮糯走出来,看着那一地东西,又好笑又心酸。
“咱们下次多打点野味下去。”岑烈说。她把米扛起来,往灶房走。阮糯和祝知微把剩下的东西归置了。腊肉挂到后窗通风处,干笋和木耳收进陶罐,土豆堆在墙角。鸡腿跟着阮糯脚边转,像在监工。
忙完,天已经暗下来了。
岑烈在院里生了一堆火。三个人就着火光吃陈婶做的菜团子。团子凉了,但里头的馅儿还香,是野菜拌豆干,还有一点点猪油渣。岑烈一口气吃了三个,阮糯吃了两个,祝知微只吃了一个,剩下的半个掰碎了,喂鸡腿。
“你太惯它了。”岑烈说。
“它今天一直跟着我,肯定是饿了。”阮糯说。
“它哪天不跟着你?连你上茅房它都跟。”
“岑烈!”
祝知微“噗”地笑出来。阮糯红了脸,抓起一个菜团子作势要扔过去,岑烈忙举手:“我错了我错了,它没跟过,是我跟的。”
“你还说!”
岑烈跳起来往院外跑。阮糯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门口笑。鸡腿也爬过去,停在门槛边,小鼻子一抽一抽。祝知微坐在火边,看着这一人一刺猬并排站在门口,像两个把门的小卫兵。她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