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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于别院（第1页）

别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这座院子在北府最深处，原是前王妃养病的地方，夹在两道旧墙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子路通到外面。院墙比别处高，树也比别处密，把外面的声音滤掉了大半，走进去像走进一只合拢的旧蚌壳里。黛玉让人连夜换了被褥、添了炭火、备了干净衣裳和热水。两盏油灯把里外两间屋子照得敞亮，窗台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小罐热茶，像一幅正在被慢慢补全的旧画——缺角处添上新的颜色，边线正在被一针一线地收拢回它该在的位置。

探春坐在床边。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被简单绾了起来，露出瘦得有些尖的下颌和额角处那道还没结痂的旧伤。她坐得很直，像是还不习惯有靠背可以倚着，两条腿搭在床沿外面，脚踝上裹着新换的白纱布。姜月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她对面，把药箱搁在手边，打开来，一排排干净的棉布卷和青瓷药瓶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被一一点名的旧部。

姜月先看了她的手臂。两道伤口从左小臂延伸到肘部内侧，一道深一些，皮肉外翻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另一道浅一些，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姜月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药酒轻轻擦拭边缘时，探春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缩手。黛玉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节上，像在看一株被风吹了太久、正在重新把根往土里压的草。

"这两道是被刀划的。"姜月放下镊子，换了一卷新棉布，在探春的伤口边缘涂了一层淡褐色的药膏。"砍你的人没想让你活，但使刀的力道偏了，应该是跑动中挥过来的。好在没伤到筋骨。"她包扎的时候手指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揉匀的面团里的果核。

然后是脚底。鞋袜褪下来之后，露出两只布满新旧血泡的脚掌——脚趾侧面磨出了硬茧，茧的边缘又磨出了新的泡，泡破了之后被尘土和草屑填平，又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像被反复翻耕过的土地。姜月没有皱眉，但她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走了多远？"她问。

"走了一路。不知道多远。"探春的声音不高，像是力气还正在慢慢回到身体里，"从海疆到京城，走了两个月。有些路段有车搭，大多时候靠脚。"

"你呢？"黛玉说。

探春的背绷了一瞬。她侧过身，慢慢掀起中衣的后襟。她的脊背从肩胛骨到尾椎暴露在灯光下，上面有一大片暗紫色的淤青。肩胛骨下方的皮肤微微隆起，边缘不清晰，中心已经变成了深紫近黑的颜色，像一朵正在褪色的花被反复碾过。

"被打过。"姜月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触到那片淤青的边缘时微微停了一下。"棍棒。不止一下。"

"逃出来的时候被追兵按住了，"探春的声音从床帐的阴影里传出来，"我挣脱了。"

姜月没有再追问。她取出一瓶深色药油，倒了些在掌心里搓热了，然后顺着那片淤青的边缘由外向内慢慢地揉开。探春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在姜月的手掌落上去的时候绷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太久的草终于被人从根部扶住了。

伤处理好之后，青黛端了一碗粥进来——白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探春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手心被碗壁的温度烫了一下，但她的手指本能地收紧、又松开了。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正在重新学习吸水的力度。半碗粥喝完的时候，她的面色稍微有了一点血色。

黛玉坐在床沿上，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探春的手凉，指节僵硬，像一枚被冻了很久的钥匙终于被捂在了掌心里，金属的棱角正慢慢被体温软化。她等探春放下碗，等她缓过那阵力气重新聚拢，才开口问："告诉我，海疆到底怎么回事。"

探春的目光落在她自己的膝盖上，停留了很久。像是那截路太长，她需要先在起点处站一会儿，才能确定哪一步先迈。"我嫁过去之后……公公待我很好。他总说你娘家远，这里就是你家。大姑姐也好。小姑子也好。我那时候以为——最多三年就回来探亲那句话，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说到"真的"的时候矮了一截，像一棵被忽然抽去了一根支撑的藤。"后来公公卷入了一场盐道之争。他是海疆总兵，盐道上的事本来不该他管，但有人把一批私盐的账目栽到了他名下。那批账目上盖着一枚云纹暗记。"她的手指在衣襟上攥紧了一下，"镇国公府在京城运作，一封信从京城递到海疆。密信，上面写着通敌查证属实，就地正法。然后满门问斩。公公在牢里给老仆递了一封信，那老仆在行刑前夜把我从后窗放了出去。他替我挨了最后一刀。那封信背面写着——京城的镇国公府，他们要的可不只是海疆的盐。"她抬起眼看向黛玉，"他们要的，是东南的命脉。"

黛玉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稳，像一枚被反复校准过的指针。"三妹妹，"她说，"你安心养伤。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一个，我都会找出来。"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细小的、笔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