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目光已然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完全闭合,一次又一次地,偏执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帐门方向。
他在等。
耗尽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等待那个总在他身侧,无论顺境逆境,危局困境,总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身影。
等待那个清如琴鸣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或笑意,再唤他一声“伯符”。
等待那双洞察世事却又对他无比包容的眼眸,能再看他一眼,给予他最后的力量。
孙权已跪倒在榻前,泪水浸湿了衣襟。
张昭、程普、黄盖等一众江东重臣环伺在侧,人人面色沉痛如铁,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悲恸,和等待最终时刻来临的窒息感。
“主公……”张昭哽咽着上前一步,声音因极度的悲怆而嘶哑,
“江东……江东为重啊……您……您可有话……”
孙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语,他只是无比固执地望着那始终无人推开的帐门,干裂泛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但那反复重复的两个字的口型,却清晰地落入近前之人的眼中:
“……公瑾……”
他在等公瑾。
他还有那么多未曾说完的话,那么多沉甸甸的牵挂。
要将他视若性命的江东山河托付给他,要将他年幼尚未成熟的弟弟托付给他,要将他满腔未曾实现的壮志豪情与未竟的宏图……统统托付给他。
更要亲口告诉他,莫要为自己的离去而过度悲伤。
莫要……因悲痛而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傻事。
可那扇门,始终寂静无声。
他了解周瑜,胜过了解自己。
他想起自己当日是如何瞒着他,执意斩杀了许贡;
想起他离去前,那双眼眸中染着的深切哀恳与难以抹去的不安阴影……
一个可怕的的念头,如同最锋利的箭镞,骤然击穿了他逐渐模糊涣散的意识——
公瑾他……莫非……已只身前往……
他的目光短暂地聚焦,如同回光返照,死死抓住孙权,气息奄奄,却字字带着剜心般的重量:
“仲谋…找到……找到公瑾……快……拦住他……千万……要拦住他……”
他终究未能清晰说出“拦住他什么”,但那眼神里倾泻出的无尽惊惧与彻骨绝望,已昭示了一切。
他仿佛已然看见,那个素来从容镇定的人,为他披上了一身孤绝的素缟,单骑白马,毅然闯入仇敌盘踞的龙潭虎穴。
任凭白衣染血,玉碎昆冈,也要焚尽一切为他雪恨。
那般决绝的景象,光是在脑海中浮现,便已让他痛彻心扉,死不瞑目。
“他若……有事……”孙策的声音低微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压在所有人心头,“我……死亦……难安……”
他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却固执地投向帐门方向。
夜复一夜,他仿佛都在等待着那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脚步声。
而帐外,冰冷的夜风呜咽着掠过营寨,那风声仿佛携来了遥远吴郡方向,带着血腥气的孤绝复仇尘烟。
吴郡。
阴冷潮湿的暗巷深处,凛冽的刀光骤然划破沉寂的夜色。
周瑜一身白衣早已被敌人的鲜血与自身的伤口染得斑驳。
他孤身深入虎穴,以惊人的剑术与意志力斩杀了最后一名刺杀的主谋,却也彻底身陷重围,力竭濒危。
数名许贡门下豢养的精锐死士,眼中闪烁着仇恨与疯狂的光芒,刀剑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向他袭来。
他剑法精妙,但终究寡不敌众,体力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