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边锋是在腊月里起的。
那天,陆昭正在院中扫雪。那扫帚是吕布用竹条扎的,竹条太糙了。陆昭嫌扎手,自己裁了一条旧葛布缠在上面,把它缠的严严实实的。
他扫很慢,雪被推落到院角,然后堆成一个小小的丘。
他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团的散开。
旧羊皮袄裹在身上,领口用麻绳给系紧,下巴埋在里面,只露出上半张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响。
陆昭扫雪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从北方草原的方向飘过来,然后被风撕扯产成碎片,断断续续的落在九原县城的上空。
他又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扫帚,走到院门口朝北望去。
土路的尽头,几个行人正头也不回的快步往县城的城门方向走。
“奉先。”陆昭朝屋里喊。
门帘一掀,吕布走了出来,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裤,肩背却冒着热气。
他刚刚在屋里修补弓弦,出了一身汗,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他饱满的额头上。
他手里握着已经上好弦了的弓,线上还搭着一只雁翎箭。
“我听见了。”吕布说。
“是度辽将军营的铜号,在聚集守燧的人。”
陆昭问:“什么意思?”
吕布把弓背在肩上,走到院门口,也跟着陆昭朝北望去:“北边有动静,但还没打过来。将军营在召集各县的猎户和燧卒,去守燧台。”
陆昭看着他:“你要去?”
“得去。”吕布说。“九原县的猎户名册上有我不去的话,县尉会派兵来抓,去了的话,一天两升粟,七天一轮换。”
陆昭不知道为什么就烦躁起来,然后吕布就握住他的手。
他们两个人赶到城门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县尉正站在城门楼下的土台上,身边还围着几个挎刀的县兵。
他的手里举着一卷竹简,正在念守燧的条文,声音被风吹的断成了几节才传到他们耳朵里。
就在这下面,几十个猎户,牧民和少年们都挤在一起,有的扛着弓,有的拎着柴刀,还有的空着手,只是来看看热闹。
空气中混杂着羊膻味,汗酸味和雪后泥土的腥气,人群听着县尉的号召嗡嗡的议论着。
陆昭此时正跟在吕布的后面,他们从人缝里挤进去。
他的身形要比吕布单薄很多,肩膀又窄,旧羊皮袄裹在身上,越发越发衬得他轻瘦了。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白,鼻尖和颧骨处还泛着淡淡的红色,眉宇间的清隽被这些年的风沙给磨去了一层,露出了跟吕布一样更硬的线条,但那双眼睛始终是亮着的,从未变过。
“吕布!”县尉念完从土台下望下来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吕布。
他认得这个猎户小子,去年冬天的时候,曾经帮他送过一封去曼柏的急信,三天往返也没误事。
“在!”吕布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北坡第三燧,七天,带好以自己的弓和箭,去县库补你三天的干粮,明天拂晓,北门集合!”
吕布说:“明白。”
县尉的目光从吕布移到陆昭身上,打量了一下:“这是你带的学徒?”
“不是学徒。”吕布说。“是我的人。”
县尉挑挑眉,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说:“那就这样,散了吧。”
围着的人群都渐渐的散开了,吕布拉着陆昭的手腕从人缝里挤出来,往集市方向走去。
陆昭的手腕还被他攥着,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