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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宋晚词把陈屿舟那句"慢慢来"看了好几遍。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下午和赵宇在茶馆里那场平静的分手，转着他说"照顾好自己"，转着他转身走进人群里的背影。转着转着，最后停下来的画面是一只绿萝，从咖啡罐里颤颤巍巍探出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像鼓了很大勇气才敢露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空的地方会慢慢长新的东西出来。她不知道长出来的会是什么，但这句话好像让那个空的地方不那么可怕了。

接下来的两周，毕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论文答辩的PPT改了三版，导师的红批注密密麻麻地铺在每一页上。博物馆那边问她毕业之后要不要留下来，馆长亲自打的电话，说"晚词你考虑一下，修复组缺人，策展部也缺人，你想去哪边都行"。但宋晚词知道，自己早就想好了要回北京。上海的博物馆很好，导师很好，修复室窗外的梧桐树她也喜欢，但北京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回去的地方——她想去的修复机构、想接触的策展圈子，都在北京。小姨当初推微信的时候说的那句"你不是毕业也要回北京嘛"，她当时没往心里去，但现在想起来，好像确实被谁提前算准了。

母亲李曼华在电话里说"你自己拿主意，妈都支持"，背景音里隐约有小孩子吵闹的声音，应该是课间了。她接着说"等会儿还有两节课要上，先不跟你说了，晚上再打"。宋晚词挂了电话，笑了一下。她妈当了二十多年小学语文老师，嘴上说"你自己拿主意"，但每次打电话的背景音都是教室里的上下课铃，好像生怕她忘了家里有人在等着她回去。父亲宋远桥在中学教历史，比母亲话少一些，偶尔接过电话补一句"你房间里的书我还给你留着，就是被你妈又塞了两床被子进去，你回来得自己收拾"。

她坐在宿舍里，把毕业后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北京，去文物修复相关的机构，也可以试试策展方向。她还没完全定，但方向是清楚的。她不着急，就像绿萝一样，根在就行。

也是在这两周里，她和陈屿舟的聊天悄悄变多了一些。不是刻意的。就是从一天两三句变成了五六句，从隔天一句变成了每天都会有。宋晚词自己也说不准那个界限是什么时候模糊的，她不太确定是因为分手后心里空了一块需要填，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想找他——她暂时不想分清。她只是发现，从修复室出来的第一件事从"发呆"变成了"看手机"。

有一天傍晚，她在修复室里拼一件宋代瓷器的碎片，拼了一整个下午才把相邻的三片对上。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了一行字：「今天三片。速度堪比蜗牛。」

陈屿舟回得很快：「三片里面有故事吗？比如这个碎片挨着那个碎片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线索？」

宋晚词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聊过"碎片之间的故事"。她想了想，打字：「有。这三片拼起来之后，能看到一段缠枝莲纹的弧线——说明它们原来在碗的腰腹位置。古人吃饭的时候右手拿筷子，碗的腰腹左侧会有更多使用痕迹，但这三片没有，所以是右侧。这个人应该是个左撇子。」「八百年前的一个左撇子，被一千年后的人发现了。」

「嗯。这就是文物修复最迷人的地方。小时候我爸给我讲敦煌壁画上的故事，最后总要加一句这些画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一笔一笔画的，每一笔都算数。我现在做修复的时候，经常想起这句话。」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那你爸说得对。每一笔都算数。」

宋晚词看到这条消息，笑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随口说的话当成重要的事记住，连她父亲说的话一起记住了。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宋晚词窝在宿舍改论文。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屿舟发来的消息：「真倒霉，崴脚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的脚踝，微微有点肿，踝骨附近泛着一小片浅红色的瘀痕。

宋晚词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弄的？」

「下班路上低头回消息，没看见马路牙子。」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肿。冰敷了一下。」

宋晚词看着那张照片。她本来想回一句"冰敷一下别走路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但这一次她心里那个声音比上一次更清晰：打字太慢了，她想听听他声音听起来怎么样——是真的没事还是疼得咬着牙在硬撑。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陈屿舟"，拨了出去。嘟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接通了。

"喂？"那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低一些，带着明显的陌生和距离感，像在接一个工作来电。

宋晚词忽然紧张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我"，但对方先开了口："你好，哪位？"

语气礼貌但冷淡，不带任何温度。那种"我不认识这个号码"的克制，让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她们好像有一次在微信上有过电话交换。但是对话框里的聊天记录再多，也只是一个叫陈屿舟的人和她的微信名在说话，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宋晚词"这三个字。

那一瞬间的停顿大概只有两秒，但宋晚词觉得那两秒很长。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稳："是我，宋晚词。我刚看到你脚崴了……"

"哦。"那边的语气忽然整个变了，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是你。抱歉，我以为是工作电话。"

"没事，"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但声音尽量平稳，"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脚，冰敷了之后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肿已经消了一点。"

"那你今晚少走路。明天要是还疼，就去医院看看。"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笑声。"好。记住了。"

"挂了，你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挂了电话，宋晚词把自己摔回床上。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陈屿舟"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把这个动作归结为"关心朋友"，但心里有个更小的声音在说——你明明可以打字，你却选了打电话。